开罗的空气是国之大事：从“黑云”到电动公交车，为每一次呼吸而战

在最近一个九月的清晨，一位司机像往常一样被堵在十月六日桥上——这座高架桥横贯开罗市中心。他用手掌擦了擦挡风玻璃，以为雾气蒙在玻璃上，随后才发现雾就在空气里。一股淡淡的焦糊味从空调出风口钻进车厢，凡是在大开罗度过哪怕一个秋天的人都熟悉这种气味；后座上一个穿着校服的孩子轻咳了一声，又若无其事地继续玩他的游戏。这一幕太过寻常，以至于我们早已视而不见，然而它却是我们一天之中遭遇的最危险的事情之一。

这就是开罗自上世纪九十年代末以来所熟知的“黑云”——一种季节性烟霾，每年九月至十二月尼罗河三角洲水稻收割季开始时如期而至。我们写下这些文字时，正值世界无车日前夕——明天，9月22日，就是这个日子；我们明天将在“公民之声”栏目另发一篇专文，讲述在我们的街道上骑自行车是怎样一种体验。而今天的问题更为宽泛：我们究竟在呼吸什么？它为何致命？眼下究竟在采取哪些行动？又有哪些事情仍掌握在我们每个人手中？

先从那个在各种报告中反复出现却无人解释的术语说起：细颗粒物，即PM2.5。这两个字母加一个数字，指的是悬浮在空气中、直径小于2.5微米的颗粒，大约只有人类头发丝的三十分之一。正是这种微小构成了它的危险所在：粗大的灰尘会被鼻腔和咽喉截住，随咳嗽排出，而这些颗粒却能一直深入肺部深处的肺泡，其中最细小的还会穿过肺泡进入血液，随血液循环抵达心脏和大脑。至于PM10，指的是直径小于10微米的较大颗粒，它们进入人体的深度较浅，因此我们在读新闻时不应将这两个数字混为一谈。

我们为什么说它致命？因为世界卫生组织估计，仅在2019年一年，室外空气污染就在全球造成约420万人过早死亡，其中约68%死于心脏病和中风，而非许多人以为的肺部疾病。世卫组织表示，全球99%的人口生活在空气质量未达到其指导标准的地方。在2021年发布的指南中，世卫组织将细颗粒物PM2.5的年均指导值定为每立方米空气仅5微克。请记住这个数字，因为我们接下来要拿它与我们自己的数字作比较。

韦达（Wheida）及其同事关于大开罗的一项科学研究，于2017年底发表在《环境研究》（Environmental Research）期刊上（刊于2018年1月号），估计当地PM2.5的平均浓度约为每立方米75微克，是世卫组织建议水平的十五倍，并将仅大开罗地区三十岁以上人群中每年约12,520例过早死亡归因于这种污染。这一数字与世界银行2026年4月发表的一篇博客文章所引用的另一项估计相近：该估计认为，2017年整个埃及因PM2.5导致的过早死亡约为每年12,600例。我们要明确指出，这些数字基于2017年前后或更早的数据，并不反映当前状况，但它们展示了后续各项努力所面对的问题规模。

由于健康数字显得抽象，世界银行在批准为大开罗项目提供融资时给出了一个经济数字：根据世行批准该项目时的声明，仅大开罗地区空气污染每年对健康造成的经济损失，估计约相当于埃及国内生产总值的1.4%。换言之，每一口被污染的呼吸都会转化为病假、医药账单和流失的生产力；清洁的空气是国民经济问题，而非环保奢侈品。

这些污染从何而来？世界银行的资料指出了四大主要来源：九月至十二月稻草季节的焚烧、街头和露天垃圾场的固体废物焚烧、机动车尾气，以及工业排放。这里有一点值得我们停下来思考：把责任推给在田里放火的农民很容易，但农民焚烧稻草并不是因为喜欢烟雾，而是因为稻草妨碍下一季作物的种植，因为运走它要花钱，而且找不到愿意出合理价钱收购的人。因此，解决之道首先是经济手段，其次才是执法：必须让稻草变成一种有人收购、打捆并加工成饲料、肥料或燃料的商品，这样焚烧就再无理由。

那么，实际上正在做些什么？2020年9月30日，世界银行批准为“大开罗空气污染治理与气候变化项目”提供2亿美元融资，项目为期六年。该项目建立在四大支柱之上：一是更新空气质量管理体系和监测网络，并增强居民应对污染事件的能力；二是在斋月十日城（开罗以东的一座新城）建设一座综合垃圾处理设施，同时关闭并修复阿布扎巴勒（Abu Zaabal）垃圾场；三是通过在公共部门试点电动公交车及其充电基础设施来减少机动车排放；四是推动行为改变和公民参与。

在那次批准将近五年之后，世界银行2026年4月发表的博客文章公布了初步成果。这些成果值得谨慎转述，因为它们出自融资方自己之手。文章称，各监测站的PM10平均浓度已从2020年的每立方米128微克降至2025年的88微克；项目统计的露天焚烧事件从2024年的约3,200起降至2025年的约1,000起；首辆电动公交车已进入测试阶段，试验完成后将在本地制造一支由一百辆公交车组成的车队，此外交通部还就另外约2,000辆公交车进行了招标。截至本文撰写时，我们尚未看到对这些数字的独立评估，但如果属实，这将是实实在在的一步。

让我们正确看待这些数字。PM10从128降至88是值得肯定的改善，但仍数倍于世卫组织的建议值，而且这个数字针对的是较大的颗粒物，而非更危险的细颗粒物。电动公交车仍处于测试阶段，在一座有数百万辆机动车上路的城市里，承诺中的一百辆公交车不过是杯水车薪。而阿布扎巴勒垃圾场的关闭工程于2025年底招标，实施期约两年半，仅凭这一项也不意味着平民街区和乡村中随意焚烧的现象就此消失。路还很长，重要的是无论谁坐在驾驶席上，这条路都要继续走下去，因为这是关乎几代人的事业，而非一季之事。

正因如此，这一议题需要一个持久的公民声音。空气质量指数不应仅仅是天气预报中的一条消息，而应是公民的一项权利——有权知道自己今天呼吸的是什么；官方监测网络的读数应当透明公布，便于查阅。我们建议读者依据埃及环境事务局通过其网站上的“埃及空气雷达”（Egypt Air Radar）服务发布的官方读数，而不是依赖那些给出相互矛盾数字的商业应用，因为在这样的议题上，不准确的数字与沉默同样有害。

那么，读者在平常的日子里能做些什么？一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积累起来便有分量。明天，在无车日，不妨试着把车留在家里，改乘地铁或公交，或者步行——这场尝试或许会让你喜欢上它。无论看起来多么省事，都不要在家门口焚烧垃圾或落叶，并温和地劝阻身边的人这样做。按时保养汽车、检测尾气；在秋季关注空气指数，污染严重时推迟户外晨练，并在高峰时段让老人、胸肺疾病患者和儿童远离街道。

而最重要的，或许是发问。问一问离自己社区最近的监测站在哪里，问一问自己村里的稻草去了哪里——是被收购了还是被烧掉了，问一问电动公交车何时开到自己乘坐的线路上。重大议题不是靠一个项目就能解决的，无论其投资多么庞大；解决它靠的是知晓自己享有清洁空气的权利、并为之不懈争取的公民。

明天，同一位司机还会堵在同一座桥上，或许还会再擦一次挡风玻璃。但这一次他会明白，雾不在玻璃上；后座那一声轻咳并非偶然的小毛病；在他与孩子们更清洁的空气之间，横亘着一场每一天、每一次呼吸都在进行的战斗，而他绝不是这场战斗的旁观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