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一人心脏病发作时用力咳嗽就能自救”：一条在埃及千家万户流传的WhatsApp消息，而医学的说法恰恰相反

凌晨一点多，屋里静悄悄的，只听得见风扇的嗡嗡声。床头柜上的手机忽然亮了，一只半睡半醒的手伸过去把它翻过来：是家庭WhatsApp群，姨妈转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开头是一颗红心和一个感叹号，下面是她自己写的几个字：“孩子们，以防万一。”同一条消息几个月前一位同事发过，再之前是一位邻居发的，明天还会有别人再发一遍。姨妈心地善良，一片好意，外甥读了一半，回了句“谢谢姨妈”就接着睡了，而这条消息则继续它的旅程，流向别的人家。

消息的文字在不同版本之间略有出入，但核心一样：你正在开车，或者独自在家，突然胸口剧痛，疼痛蔓延到手臂和下巴，身边没有人能帮你。按照消息的说法，办法是用力、深深地咳嗽，大约每两秒咳一次，每次咳嗽前先深吸一口气，一直坚持到心跳恢复正常或救护车到来。消息通常以一句让读者不转发就心生愧疚的话收尾：“转发给十个人，也许能救一条命。”

事关性命，我们把结论放在最前面：这个说法不成立，我们在“真相”栏目对它的裁定是：虚假。咳嗽救不了任何一个心脏病发作的人。这一领域最权威的机构美国心脏协会在其官方网站上明确表示，它并不认可所谓的“咳嗽心肺复苏”，并直言这种方法不会在面向非专业人员的心肺复苏课程中教授，原因很简单：在医院之外它毫无用处。

这条消息的第一个问题，是它把两种截然不同的病况混为一谈——两者都与心脏有关，除此之外处处不同。心脏病发作，也就是心肌梗死，是给心脏供血供氧的动脉被堵住，一部分心肌开始坏死，但心脏在大多数情况下仍在跳动。而心脏骤停，则是心脏停止规律跳动，或陷入致命的电活动紊乱，人在几秒钟内就会失去意识倒下。前者的病人神志清醒，会喊疼；后者的病人不会喊疼，因为他已经喊不出来了。

消息正是在这里从内部崩塌。如果你遭遇的是心脏病发作，你的心脏本来就在跳，靠咳嗽让它跳起来毫无意义；咳嗽既打不通堵塞的动脉，也溶解不了血栓。美国克利夫兰诊所的心脏科医生对此说得很直白：咳嗽对心脏病发作的病人没有帮助，也不应因此耽误拨打急救电话。而如果你遭遇的是心脏骤停，你已经失去了意识，既不可能咳嗽，也根本读不了这条消息。美国心脏协会说得很简单：这种咳嗽对已经失去反应的人毫无作用。

那么这个想法从哪里来？公平地说，“咳嗽心肺复苏”确实有真实的医学渊源，只是范围极其狭窄。在医院里，具体来说是在心导管室里，当医生在监护屏幕上看到心律突然紊乱时，可能会让一位神志清醒、连着监护仪的病人用力咳嗽几秒钟，因为咳嗽时胸腔内压力升高，可以暂时维持流向大脑的血液，直到医疗团队介入。仅此而已：一个短暂的操作，在监护之下，遵医嘱进行，而且是在一个电击设备——除颤器——就在一步之遥的地方。

这条消息把这个狭窄的例外变成了普遍规则，把它从心导管室搬到了驾驶座和卧室，还删掉了医生、屏幕和仪器。据我们所知，这条消息并非诞生于WhatsApp；它早在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就以电子邮件的形式流传，此后从一代社交媒体传到下一代，被译成多种语言，每一次回来都更有说服力、也更不准确。它流传得久，不能证明它是真的，只能证明对亲人的担忧跑得比核实快。

真正的危险不在咳嗽本身，咳嗽在大多数情况下不会伤害任何人。危险在于那几分钟。动脉每多堵一分钟，心脏病发作的病人就多失去一部分心肌，而有效的治疗是在医院里通过导管手术或溶栓药物把这条动脉重新打通。至于心脏骤停的病人，让心脏重新跳动的唯一希望是电击和即刻的心肺复苏，而不是咳嗽。一个人每花一秒钟去尝试“用正确的节奏”咳嗽而不是求救，就是从自己心脏的账户里扣掉一秒钟。

既然这条消息把恐惧建立在“你独自一人，没人能救你”这个念头上，就有必要提醒一句：在埃及，有一个号码应当是你的手第一个去做的事：123，急救热线。截至本文写作之时，埃及的紧急救护服务完全免费。埃及急救总局已经确认，卫生与人口部发言人也在2024年10月10日转达：急救处置以及将急症病人——包括心脏骤停、昏迷和事故伤者——送往最近医院的服务，通过123热线全天候免费提供；当时公布的收费标准仅适用于非紧急服务，例如活动现场的医疗保障和康复后病人的转运。

那么，如果你独自一人时感到胸口压迫性疼痛、呼吸困难、疼痛蔓延到手臂、下巴或后背，或者突然冒冷汗、头晕，该怎么办？立刻拨打123，清楚地说明你在哪里、有什么感觉。然后在安全的地方坐下或躺下，如果可以的话把家门打开，好让急救人员进得来；不要试图自己开车去医院，因为在方向盘后面失去意识会把你的急症变成你和他人的灾难。如果电话里的急救人员或你的医生建议你服一片阿司匹林，就照做；但不要自作主张去试连锁消息里的偏方。

如果你是目击者而不是病人，看到有人在你面前倒下、没有反应、呼吸不正常，拨打123仍然是第一步；请急救人员在电话里指导你在救护车到达前该做什么，在对方确认已受理之前不要挂断。不要浪费时间让病人咳嗽，一个没有反应的人是听不见你的。更好的做法是，在你身边找一门真正的心肺复苏课程，因为真正救过人命的是这项技能，而不是那条WhatsApp消息。

也许有读者会问：以防万一转发一下，有什么坏处？坏处在于它没有增添任何信息，而是用一条看起来更“实用”的错误信息取代了正确信息。它告诉病人办法就在自己手里，于是病人推迟求救；它告诉家人只要转发就算尽到了责任。真正的“以防万一”，是家里每个人都记住123这个号码，认得心脏病发作的征兆，并且明白去医院的路，远比找到咳嗽的“正确节奏”那条路短得多。

明天是世界心脏日，我们将在另一篇文章里回到更大的图景，谈埃及的心脏病及其背后的风险因素，附上数据和出处。而这篇调查只想停在一个说法、一条消息上，因为在危急时刻，一条消息可能比所有统计数据加起来都更危险。

让我们回到床头柜上那部亮起的手机。早上，外甥会看到姨妈的消息收到了半个家族的红心，却没有一个人读到最后。最好的回复，既不伤姨妈的心，也不让消息继续传下去，是在同一个群里发一条短信息：“姨妈，咳嗽对心脏病发作没用，美国心脏协会自己都这么说。真正有用的是：打123，救护车是免费的，然后坐下来，别开车。”这样一条消息不会被十个人转发，但当下一次有手机在午夜过后亮起，而电话那头有人正感到胸口疼痛时，它也许能救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