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楼上的信号塔会致癌”:测量数据与世界卫生组织究竟怎么说?

不管是老城区一栋旧公寓楼的门厅,还是市郊一座新建高层的大堂,场景都大同小异:两把塑料椅,一张写着“姓名”和“签名”两栏的纸,人们议论着两周前刚装到楼顶的那根天线。每逢这种时候,WhatsApp群里流传的消息几乎都是同一个简短而笃定的说法:这座信号塔会让我们得癌症,住在顶楼的孩子首当其冲。有人毫不犹豫地签了字,也有人面露犹豫、有些难为情地推脱,却始终没人问出那个安静的问题:我们签下的,究竟是一条信息,还是一种恐惧?

我们今天要核查的说法正是如此:大楼楼顶架设的手机基站,会让楼里的居民——尤其是儿童——患上癌症。在梳理了世界卫生组织和相关监管机构公开发布的资料后,我们的结论是:这是一个没有科学依据的虚假说法;所谓“虚假”,准确地说,是指它宣称存在一种已被证实的因果关系,而现有证据中找不到支持它的任何痕迹。但请注意我们没有说什么:我们并未给任何人发放“绝对安全”的保证书,也没有关上继续研究的大门。这两句话之间的分寸,正是本文要讲清楚的核心。

先从电磁波本身的性质说起。手机天线发出的是非电离射频电波,它们携带的能量不足以打掉一个电子或打断DNA(脱氧核糖核酸)分子中的化学键——而这恰恰是X射线真正令人担忧的原因。世界卫生组织认定的、唯一已被证实的射频电磁场生物效应,是体温升高超过1摄氏度,而这种情况只会出现在强度极高的场合,实际中仅见于个别工业场所,不会出现在居民楼楼顶。

接下来是数字,这才是关键。世界卫生组织明确指出:“基站发出的射频辐射暴露水平,相当于国际防护标准的0.002%至2%”,具体数值取决于与天线的距离、周边环境等因素。该组织还补充说,支撑这一结论的多项调查显示,在学校、医院等人群实际活动的场所,辐射暴露水平比国际标准低出成千上万倍。也就是说,我们讨论的根本不是一个逼近安全上限的“窄边距”,而是远远低于上限的“巨大落差”。

有一个对比,足以打破“危险与外形挂钩”的直觉:世界卫生组织关于基站的说明文件指出,在暴露水平相当的情况下,人体从调频广播和电视信号中吸收的能量,最高可达基站信号的五倍——原因在于广播信号的频率更低,而人体的身高恰好使身体本身成为接收这类波长格外高效的“天线”。事实上,广播和电视信号已经在我们头顶播送了半个多世纪——埃及广播始于1934年,电视始于1960年——却从未被证实造成任何危害。铁塔之所以让人害怕,是因为它看得见,而不是因为它是周围最强的信号源。

还剩下一个“聚集”式的疑问:邻居生病了,三楼那家的孩子也生病了,信号塔就立在那儿。世界卫生组织正面回应过这一点:癌症在任何人群中的地理分布本就参差不齐;既然基站在环境中已如此普遍,病例恰好聚集在基站附近纯属统计上的巧合,并不奇怪。该组织还指出,被举报的病例往往属于不同类型的癌症,彼此没有共同的致病因素,因此不太可能出自单一原因。通向确定结论的路径,是一项设计严谨的流行病学研究,而不是清点几户邻居的病史。

而且,这类研究其实早就做过,如实交代它们的时间点也是应有的诚实。世界卫生组织关于基站与无线技术的专页——最后一次更新是在2006年——指出,截至当时累积的十五年研究,没有提供任何证据表明暴露于射频发射源会提高癌症风险,长期动物实验也未在远高于基站实际输出的强度下发现风险上升;其原文结论是:“没有证据表明基站发出的射频信号会造成任何短期或长期的健康损害。”此后又出现了与本文所核查的说法关系最直接的最新证据:2024年8月,《环境国际》(Environment International)期刊发表了一项由世界卫生组织委托进行的系统评价,以“中等确定性”得出结论——固定发射源(手机基站与广播天线)造成的远场暴露,不太可能提高儿童白血病风险;使用手机也不太可能提高脑肿瘤风险。

这时,质疑者的问题会跳出来:这类电磁场不是被列为“可能致癌”吗?没错,而完整地说清楚这一点,同样是诚实的要求。2011年,国际癌症研究机构(IARC)召集的专家组,把“射频电磁场”——而不仅仅是手机使用本身——归入“2B类”,即“对人类可能致癌”。比标题更重要的是证据的细节:IARC自己公布的资料显示,在无线电话用户中,与胶质瘤和听神经瘤相关的证据被评为“有限”,与其他癌症类型相关的证据则被评为“不足”;来自职业暴露和环境暴露(包括广播和基站发出的辐射)的证据,同样被评为“不足”。2B类是一个“可能性”的等级,而不是“证实”的等级:当某种关联值得持续追踪、但又不能排除巧合或偏倚的影响时,就会用到这一分类。

同样出于诚实,也有必要区分两句常被混为一谈的话:“没有证据证明有害”是一回事,“有证据证明无害”是另一回事。世界卫生组织对这一点讲得格外清楚:健康研究擅长捕捉大的效应——比如吸烟与癌症之间的关联——却远不擅长把一个极小的效应,和“根本没有效应”区分开来;一项大型研究若没有观测到某种效应,可能是因为它确实不存在,也可能只是因为它小到超出了现有工具的探测能力。这正是研究仍在继续、也没有任何一项技术能获得永久安全保证书的原因。至于坊间流传的“信号塔影响生育”之说,不在本次核查范围之内;我们所依据的资料谈的是健康效应总体和癌症这一具体问题,对未曾核实的说法,我们不作判断。我们认定为虚假的,是一个具体的说法:你家楼顶的天线会让楼里居民得癌症——截至本文写作之时,这一说法没有科学依据。

现在把话题拉回埃及本土。埃及国家电信监管局(National Telecommunication Regulatory Authority,NTRA,埃及负责电信行业监管的政府机构)在其官方网站上发布了一份名为“电磁辐射发射地图”的资料,并说明其使用专业设备,在不同频段进行实地测量,以确认手机基站发出的电磁场处于安全范围之内,符合世界卫生组织标准以及国际电信联盟(ITU-T)K.70号建议书的要求。对普通居民而言,更重要的是,按该机构自己的说法,这份地图“让居民可以选择离自己所在位置最近的测量点”,并查看具体数值。

这套做法有明确的法律依据。手机基站的安装,受2003年第10号《电信监管法》约束,该法赋予NTRA制定技术规则的权力,规定电信网络在安装、运营和使用过程中必须遵循的健康与环境安全标准。据此,NTRA与卫生部、环境部联合成立了一个委员会,研究居民暴露于这类电磁波的情况,并制定在居民聚居区内建设基站的规范;按该机构自己的说法,由此产生的结果是:一座基站必须先经过现场勘查、完成必要的技术测量、取得认证合格证书,才能投入运行。

这在实际操作层面意味着,除了在签名表上签字之外,你还有一条正当的途径可走。第一步是免费且立即可做的:查阅电磁辐射发射地图,找到离你家地址最近的测量点。接着,可以向业主或运营该基站的电信公司索要NTRA出具的合规证书。如果疑虑仍未消除,可以提出投诉——渠道包括该机构网站或App上的投诉平台,或是截至本文写作时仍在提供服务、每天上午8点到晚上10点开放的155热线——要求对你所在的具体地点进行实地测量,但要清楚这只是一项请求,而不是一种保证得到满足的权利,因为该机构并未承诺应要求为每个地址逐一测量。相反,爬上楼顶去拆卸设备、剪断电缆,并不是在保护居民健康;那是对一座持牌合法设施的破坏行为,当事人要为此承担法律责任,还会让邻居在需要拨打急救电话时失去信号。

说了这么多,再回到楼道口那张签名表前。没有人要求你放下对孩子的担心;担心本身既不是无知,也不是天真。真正该做的,是把这份担心用在真正管用的地方:比起在传言上签字,不如签一份要求实地测量的申请;一份官方报告里的具体数字,也比一条来路不明的消息更能安抚一个家庭。如果你想在不必惊慌的前提下减少自身暴露,离你的头部最近的辐射源,其实不是楼顶那座信号塔,而是你每天贴在耳边的那部手机;长时间通话时用耳机或免提功能,不花一分钱,也不需要在楼梯间开一场大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