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光线下看书会毁眼睛”：眼科医生证实了什么，家长又真正忽略了什么

开学第一周，那间小屋又恢复了夜晚的例行景象：一张木桌，一本摊开的数学课本，一盏孤灯把昏黄的光投在半页纸上，另外半页留在阴影里。男孩把书一点点往脸上凑，鼻尖几乎要碰到纸面。这时母亲端着一杯茶走进来，说出那句几代人都烂熟于心的话：“把书拿远点，孩子……你会瞎的。”男孩稍稍退开一些，等母亲一走，又回到原来的姿势。争论到此为止，却没有人问出那个最要紧的问题。

我们今天要逐字核查的，是埃及家庭几十年来反复念叨的一种说法：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书会损伤眼睛，坐得离电视或屏幕太近同样会损伤眼睛。而按照眼科医生在其最大的专业机构中所达成的共识，结论是：不实。弱光不会损伤眼睛，坐得离屏幕近也不会损伤眼睛。两者都可能让眼睛疲劳，而这是一个根本性的区别，我们将在下文中加以说明。

这里最明确的依据来自美国眼科学会（American Academy of Ophthalmology），它是全球最大的眼科医生组织，并在其官网上专门开设了一整个页面来纠正关于视力的常见误解。该页面用毫无歧义的措辞指出，在昏暗光线下阅读不会伤害眼睛，尽管良好的照明确实能让阅读更轻松。页面还补充说，坐得离电视非常近可能会引起眼睛疲劳或头痛，但无论对儿童还是成人，都不会损害视力。至于电脑和手机屏幕，页面表示，注视屏幕本身并不伤眼，但长时间不休息会导致眼睛疲劳和干涩。

疲劳和损伤有什么区别？疲劳是一种暂时状态：眼睛内部及周围的细小肌肉在困难条件下要更费力地稳住图像，于是读者会感到眼皮沉重、轻微头痛、灼热干涩，或者出现休息几分钟便会消退的模糊。而损伤则意味着眼睛的结构或功能发生了永久性改变。截至本文写作之时，科学界尚不知道有任何一种机制，能让一盏弱灯的光线或过近的屏幕距离，把一个晚上的疲倦变成第二天早上仍然存在的伤害。

事实上，学会本身还提醒人们注意一个与本文开头那一幕有关的重要观察：一个习惯性坐得离屏幕很近、或者把书凑到眼前的孩子，这种行为可能是尚未被发现的近视的征兆，而不是因为靠得太近而将要患上近视的前兆。换句话说，母亲可能把这一幕看反了：她把靠得近当作未来疾病的原因，而在很多情况下，这恰恰是一个已经存在的问题的症状。本该取代那句警告的问题是：这个孩子需要配眼镜吗？

然而真正的危险是另一回事，而且严重到不能任由它藏在一个令人安心的谣言背后。研究真正与儿童近视联系在一起的，并不是灯泡的亮度，而是另外两件事：近距离用眼的时间过长，也就是长时间连续在离眼睛很近的距离上读书、写字和看屏幕；以及孩子在自然日光下的时间太少。而这两点恰恰在复习备考的几周里成倍加剧：孩子从封闭的教室走进封闭的房间，从课本转向手机，只有透过小巴（埃及人日常通勤常乘的共乘小型客车）的车窗才能看到太阳。

2020年发表在《英国眼科学杂志》（British Journal of Ophthalmology）上的一项小型中国研究，在湖南省一所小学的八十六名五年级学生的眼镜上安装了一个小型装置，全天逐时记录用眼距离和光照强度。结果显示，患近视的孩子平均每天在超过三千勒克斯的强光下（这样的亮度实际上只有在户外才有）度过约四十分钟，而未患近视的同学则接近整整一小时；与此相对，近视儿童在距离眼睛不足二十厘米的活动上花的时间更多。这项研究样本很小，单凭它无法下定论，但它与更大规模研究的发现相吻合：距离、时长和日光，远比灯泡的强弱重要得多。

其他研究也指向同一方向。2022年发表的一项德国横断面研究，以莱比锡市“LIFE Child”项目中的约一千四百名儿童和青少年为对象，发现每周只外出一次的孩子，患近视的可能性明显高于每周外出两次或更多的孩子；而且，孩子走进日光的频率比每次停留的时长更重要，同时，连续近距离用眼的时间越长，风险也随之上升。研究人员得出结论：每天接触阳光并减少连续近距离用眼，可能有助于预防眼球的异常生长。据我们所知，这也是当今大多数研究者倾向的解释：日光会向发育中的眼睛发出一种信号，抑制眼轴的过度拉长，而眼轴过度拉长最终意味着近视。

到这里，问题就变得极具埃及色彩了。2024年发表的一项系统综述和荟萃分析汇总了2008年至2023年间在中东国家开展的三十八项基于人群的研究，涵盖十万三千多名儿童，得出的总体估计是：学龄儿童近视患病率不超过约百分之六。但逐国来看时，埃及的估计值是该地区最高的，而且远高于总体数字：纳入埃及各项研究的儿童中约有百分之五十五患近视，同时埃及的散光估计值也是该地区最高的。

在这里有必要保持新闻工作者应有的谨慎。这个数字并不是全国性统计，也不意味着埃及一半的孩子戴着眼镜或应该戴眼镜。它是从数量有限、地区和方法各不相同的埃及研究中汇总出来的估计值，这些研究的对象是从上埃及到南西奈等特定省份的在校学生，并不能代表整个国家。但即便有了这一切保留，它依然是一个不容忽视的信号：我们孩子的视力问题，远比那些仍把眼睛的风险局限在一盏弱灯上的家庭所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那么家长该怎么做？第一，不要让关于照明的争论掩盖了真正的问题。一个把书越拿越近、眯着眼看黑板、放学后抱怨头痛、或者成绩无缘无故下滑的孩子，需要的是去眼科医生那里做一次视力检查，而不是一句警告。更好的做法是，把视力检查作为入学时和每个学段开始时的常规项目，因为一个从未清楚看过这个世界的孩子，并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可抱怨的。

第二，遵循专业机构推荐的休息法则，也就是人们所熟知的“20-20-20法则”：每阅读或看屏幕二十分钟，就抬眼看向大约六米开外的东西，窗外或房间尽头都可以，持续二十秒。把书和手机放到大约一个前臂长度的舒适距离，并把房间照亮，不是因为黑暗会损伤眼睛，而是因为良好的光线能让眼睛放松，减少疲劳和头痛。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带孩子走到日光下。每天或几乎每天，在街上、在俱乐部（埃及许多家庭度过闲暇时光的会员制体育社交俱乐部）、在屋顶或校园里待上至少一小时。据我们所知，这是当今近视研究所知的最廉价的预防措施，既不需要处方，也不需要任何器械。所需要的，只是让孩子的眼睛定期看到开阔天空的光线，并让连续的近距离用眼时间被一段段远眺打断。

让我们回到那间小屋。母亲端着茶杯走进来，看见男孩几乎贴在书上。这一次她没有说“你会瞎的”，因为她现在知道，一盏弱灯不会造成那样的后果。她转而问他上一次看清黑板是什么时候，在手机里记下下周和眼科医生的预约，提醒他每二十分钟就把视线从书页上抬起来，并且决定：傍晚前在家门口街上的那一个小时不是浪费时间，而是学习的一部分。两个家庭的差别不在于那盏灯，而在于灯下问出的那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