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候鸟日:埃及天空成两洲之桥,白鹳群年年秋日飞越苏伊士湾
2026年10月10日星期六是世界候鸟日的秋季主题日。每年秋天,数十万只鹳类与猛禽掠过苏伊士、艾因苏赫纳、赫尔格达和泽特山上空,飞往非洲;迁徙高峰出现在8月下旬和9月,10月只是尾声。本文讲述这场发生在我们头顶、规模惊人的空中大迁徙:去哪里才能亲眼看到,以及雷达系统如何让风力涡轮机为候鸟让路。

九月的一个午后,在通往艾因苏赫纳(Ain Sokhna)的下坡路上,一辆汽车忽然靠边停下——后座上的孩子猛地抬头望向天空。头顶既没有云也没有烟,只有数百个白点正在一个宽阔而缓慢的圆圈中盘旋,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拧成螺旋般不断上升,随后圆圈松散开来,化作一条长长的线,向南朝大海延伸而去。那是白鹳(white stork)的群队,正从欧洲飞往非洲;它们年年秋天掠过我们的房屋与道路上空,而我们大多数人却很少抬头看它们一眼。
2026年10月10日星期六,是“世界候鸟日”(World Migratory Bird Day)的秋季主题日。据活动官方网站介绍,这一节日一年庆祝两次,分别在5月第二个星期六和10月第二个星期六举行,因为南北半球的迁徙季节并不相同。2026年的主题是“每一只鸟都算数——你的观察很重要”,把普通市民置于故事的核心:你从阳台上看到的景象,也可能是科学研究所需要的一条信息。但需要先说清楚一点:这一天并不是白鹳飞越埃及的高峰期,而是尾声——正如下文所述,真正的高峰要早上好几个星期到来;不过每年10月,苏伊士湾上空依然有它自己的“迟到者”。
但为什么偏偏是埃及?因为埃及所处的大裂谷—红海迁徙路线,按照“埃及自然保护协会”(Nature Conservation Egypt,简称NCE)发布的敏感区图集所说,是“欧亚大陆与非洲大陆之间唯一的陆桥”。鹳类、猛禽和鹈鹕这类大型翱翔性鸟类,并不像麻雀那样靠持续扇动翅膀飞行,而是乘着陆地上升起的热气流盘旋而上,几乎不用扇动翅膀,再滑翔到下一股气流之中。开阔海面上不会形成这种上升气流,所以候鸟会避开宽阔的水域,迁徙路线也因此在最狭窄的海峡处收窄。
就这样,埃及的天空变成了一个“漏斗”,整个大陆的候鸟群都在此汇聚。埃及自然保护协会在其图集中估计,每年约有53个物种、逾200万只翱翔性鸟类使用这条路线的埃及段。而在由全球环境基金(GEF)会同联合国开发计划署(UNDP)及国际鸟盟(BirdLife International)资助的“翱翔候鸟迁徙项目”(Migratory Soaring Birds,简称MSB)介绍中,这条路线被称为全球第二重要的翱翔性鸟类迁徙通道,每年有39个物种、逾150万只鸟类经此穿越,其中6个物种在全球范围内属于受威胁物种。这两个数字来源和统计范围各不相同,我们不将其相加。
这一景象的规模,在实地数据中体现得淋漓尽致。学术期刊《鸟类保护国际》(Bird Conservation International)2011年发表的一篇同行评审研究中,希尔格洛(Hilgerloh)、米哈利克(Michalik)和拉达茨(Raddatz)三位研究者记录到:在苏伊士湾西岸、南西奈对岸的泽特山(Gebel El Zeit),2006年秋季8月20日至10月29日期间、累计453.6小时的观测中,共记录到145,432只翱翔性鸟类,其中134,599只为鹳类、9,376只为猛禽,仅白鹳一种就占全部记录数量的91.4%。
同一项研究还精确绘出了迁徙季的时间表,对任何计划前往观鸟的人都很实用。2006年秋季的高峰日出现在8月28日至10月13日之间,但研究原文指出,90%的白鹳在9月10日前已经飞过,90%的欧亚蜂鹰(European honey buzzard)也在9月20日前飞过,因此10月记录到的迁徙量已经不多。尽管如此,10月并非全无所获:白鹈鹕(great white pelican)正是在10月才录得可观数量,黑鹳(black stork)的高峰日落在10月1日,而黄爪隼(lesser kestrel)的高峰日则在10月3日。换言之,10月是“迟到者”的月份,而非鸟群大队的月份。
问题在于,地理条件是同一个:候鸟被迫飞越的这条狭窄海岸带,恰恰也是常年刮着强劲稳定北风的地带,这使它成为埃及最适合发展风力发电的地点之一——研究本身也明确提到,正是这种强风带来了巨大压力,促使当地兴建风电场。在观测点周围2.5公里半径范围内记录到的57,179只鸟中,有32,248只要么已经落地,要么飞行高度不超过200米,分别占鹳类的55.3%和猛禽的65.5%;研究者之所以将200米定为风险评估的门槛,是因为规划中的风机高度约为100米。
由此便诞生了所谓的“按需停机”(curtailment on demand)机制。其原理是:架设在高处的雷达和人工观察哨发现鸟群靠近后,只让特定几台风机短暂停止运转数分钟、待鸟群通过后再重新启动,而不是关闭整座风电场。据有关埃及经验的媒体报道,该系统于本世纪10年代中期开始在泽特山投入运行,雷达可在最远30公里外探测到鸟群,风机的停机时长也已从最初的约3分钟缩短到约15秒。我们在此如实转述这些来自新闻报道的数字,因为截至本文写作时,我们尚未找到对此加以确认的官方来源。
这套系统的实际成效,后来也从新闻报道走进了科学论文。监测团队罗沙(Rocha)、托梅(Tomé)及其同事在2020年10月于圣保罗召开的第十一届“巴西风电大会”(Brazil WindPower)上提交的论文中,公布了“雷达辅助按需停机”在两座风电场的应用结果:一座是葡萄牙一处装机容量50兆瓦、每年秋季约有5000只鸟经过的风电场;另一座是埃及泽特山一处装机容量200兆瓦、每年春季约有40万只鸟经过的风电场。论文将两地的鸟类死亡率结果均描述为“极低”,而为此付出的停机代价,全年也不超过电站等效运行小时数的0.04%至0.15%。这里值得特别留意的措辞是:极低,而非“为零”。
如果你想亲眼见证这一景象,研究采用的观测窗口是从8月下旬到10月下旬:鹳类高峰在8月下旬到9月上旬,部分猛禽和鹈鹕则会拖延到10月才出现。市民最容易到达的观测地点,是从苏伊士市到艾因苏赫纳这一带,此外还有赫尔格达及其周边、南西奈一侧的沙姆沙伊赫,以及泽特山地区。最佳观测时段是上午近午到午后之间,此时地面已经晒热,上升气流也已形成。要找的是缓慢盘旋的“圆圈”,而不是单独一只飞鸟。
你并不需要昂贵的装备:一双好眼力,条件允许的话带一副小型望远镜,再加上帽子、一瓶水,以及一个远离车流、安全站立的地方即可。观鸟礼仪简单而不可妥协:不要靠近正在落地休息或饮水的鸟群,也不要为了拍照而鼓掌、喊叫惊飞鸟群——每一次被迫起飞,都会消耗它们本该用于跨越数千公里旅程的能量;同一项研究也发现,靠近地面记录到的鸟类中,约有一半只是落地歇息,并非正在飞行穿越。而在整条迁徙路线上,多家自然保护组织都提醒过,为候鸟布下的捕鸟网,往往正是在它们最脆弱的时刻将其捕获。
今年的主题为每一位普通市民打开了一扇友善的大门:“每一只鸟都算数”。把你看到的情况——日期、地点、时间、大致数量,条件允许的话再加一张照片——记录在公民科学观鸟平台上,或提供给相关的民间自然保护团体,就能为研究者和风电场规划者共同使用的那张大地图,添上一个小小的数据点。据我们所知,埃及也是保护候鸟的国际协定体系的一员,其中包括1999年11月正式生效的《非洲—欧亚迁徙水鸟协定》(African-Eurasian Migratory Waterbird Agreement)。
这份人与鸟的情缘由来已久:古埃及人早已把荷鲁斯(Horus)的猎鹰与象征智慧之神托特(Thoth)的圣鹮(sacred ibis)刻在神庙墙壁之上,深知这道山谷上空与地面一样,同样栖居着生灵。所以,下一次当你驱车驶过通往苏赫纳的公路,或是在午后站在赫尔格达某家酒店的阳台上时,不妨花上五分钟抬头看一看:你所看到的,既非偶然,也不是天空的点缀,而是一场与这道山谷本身一样古老的“交通”,正无声无息、不带任何信号地从你头顶掠过。倘若你看见那圆圈盘旋着不断上升,那就说明你正站在一座横跨两大洲的桥梁之下——而你的祖国,凭借它的地理位置,以及一套能让风机为鸟群静止数秒的雷达系统,正是支撑这座桥梁的柱石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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