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心之外:哈娜·戈达与奥马尔·阿萨尔,乒乓球世界里正在裂开的非洲天花板
从1988年汉城奥运会到2024年巴黎奥运会,乒乓球项目产生的42枚奥运金牌中,有37枚被中国一家收入囊中。就是在这样一个近乎封闭的世界里,2026年4月,哈娜·戈达成为首位闯入世界杯女单八强的非洲选手,此前,奥马尔·阿萨尔已在东京奥运会上拿到第五名。这是一个发生在乒乓球重心之外的突围故事,也是一位正为儿子寻找球台的父亲想要知道的答案。

晡礼(伊斯兰教的午后礼拜)结束后,在一个老城区里的小俱乐部大厅里,总会反复响起一种独特的声响:啪嗒……啪嗒……一颗轻巧的塑料球在木质球台上弹起,又从一支球拍飞向另一支。俱乐部里唯一的球台旁,六个孩子排着队,每个人都等着前面的对手输掉比赛,好轮到自己上场。角落的木长椅上坐着一位父亲,一只眼睛盯着儿子,另一只眼睛看着手机,心里盘算着一个非常实际的问题:这项运动到底有没有前途,还是只是打发时间、等着去上课的消遣?
这个问题,值得一个比“是”或“否”更精确的答案。此前我们曾在本版讲述过埃及壁球的故事(《埃及如何建立起统治世界的壁球帝国?》,8月18日),那是一个国家本身就成为该项运动中心与标尺的故事。乒乓球则是另一种结构完全不同的故事:在这里,埃及并不是规则的制定者,而是从外部向那个数十年来一直稳居远东的重心发起冲击。身处“中心”和身处“敲门者”的位置之别,改变了每一场胜利与每一场失利的意义。
不妨精确描述一下这个“中心”的分量。自1988年汉城奥运会乒乓球项目入奥,到2024年巴黎奥运会为止,历届共产生42枚金牌,据公开记录显示,其中37枚被中国一家收入囊中。2024年巴黎奥运会,中国包揽全部五枚金牌;2020年东京奥运会,中国拿下五分之四,当年新增设的混双金牌则被日本组合水谷隼/伊藤美诚收入囊中。在这样一项高度集中的运动里,从非洲走出来,和在一项开放型运动里崛起完全不同:对手不是某一个人,而是一整套学校体系与陪练体系。
2026年4月3日,在澳门,时年18岁、出生于2007年12月12日的哈娜·戈达,在世界杯女单十六强战中对阵法国选手袁嘉楠。经过七局跌宕起伏的较量,她以4比3取胜,由此成为首位闯入世界杯女单八强的非洲选手,也是继尼日利亚选手奎德里·阿鲁纳2014年在杜塞尔多夫闯入八强之后,历史上第二位达到这一阶段的非洲选手。两次突破之间相隔十二年——这段时间足以说明,这扇门有多么狭窄。
八强战的对手是中国选手孙颖莎——她在2026年4月的世界排名中高居第一位。戈达最终告负,但比分是3比4,历经七局苦战,这个比分本身所说明的,远比“告负”两个字更多。两周后的2026年4月19日,她创造了个人职业生涯的最高世界排名——第20位,也是非洲女子选手中的最高排名。需要强调的是,这项运动的世界排名每周都会变动,因此我们对每一个数字都标注了具体日期;读者读到这些文字时,排名很可能已经因为新一轮比赛而发生变化。
这一切并非凭空而来。早在2020年初,年仅12岁的她就登上了世界青少年女子单打排名榜首,据当时的报道,她也由此成为登上该项排名榜首的首位埃及选手乃至首位非洲选手。2022年5月28日,她在拉各斯举行的非洲杯上夺冠,当时她14岁零167天,创下该项赛事历史最年轻冠军纪录。2023年阿克拉非洲运动会上,她在女单决赛中战胜同胞迪娜·梅什雷夫夺得金牌。六年循序渐进的成长,而非一夜之间的飞跃。
因为诚实也是这个故事的一部分,这条路并非一路攀升。在2024年巴黎奥运会上,戈达在首轮(六十四强战)就以0比4连败于荷兰选手布里特·埃尔兰,结果十分惨痛。我们所说的这道天花板,是真实而沉重的:翻阅这项运动中任何一名选手的履历,失败都远多于胜利。唯一的区别在于,有些失败会成为通往更高处的一级台阶,而另一些失败则会悄无声息地终结一段旅程,不会有人再提起。
在戈达这一代人之前,1991年7月22日出生的奥马尔·阿萨尔,也曾叩击同一扇门。在2020年东京奥运会上,他在男单八强战中不敌中国选手马龙,最终获得第五名——据我们截稿时所掌握的信息,这是埃及选手在这项运动中取得的最佳奥运成绩。他职业生涯的最高世界排名是第13位,时间定格在2024年5月6日——这同样是一个标注了具体日期的数字,而非永远贴在他名字上的标签。
公平地说,这并不该被讲述成一个埃及独有的故事。尼日利亚选手奎德里·阿鲁纳曾在2016年里约奥运会男单比赛中闯入八强,并于2022年6月13日跃升至世界第10位。由此可见,眼下正在发生的是一场非洲浪潮,而不是一个悬浮于真空中的埃及孤例——埃及在其中分量最重,却并非唯一的力量。这是一个有实际意义的区分,而不是客套话:自认为是奇迹般例外的人,往往止步于第一堵墙;而明白自己只是浪潮一部分的人,则会去寻找下一波浪潮,并着手构筑它。
埃及在非洲大陆的分量,要用数字而非印象来衡量。在2024年10月12日至19日于亚的斯亚贝巴举行的非洲锦标赛上,埃及在七个项目中拿下五枚金牌,在二十八枚奖牌中揽下十四枚,男单冠军是奥马尔·阿萨尔,女单冠军则是哈娜·戈达。与他们同场竞技的还有1994年3月10日出生的迪娜·梅什雷夫——她曾在2011年首次夺得非洲杯冠军后,于2014年至2020年间连续七届蝉联该项赛事冠军,又在2024年基加利站重新夺回金杯,如今依然活跃在赛场上。
尽管如此,为什么这道天花板依然如此之高?因为乒乓球领域的统治力,不是靠单一的天赋或一个暑期集训就能买来的,而是靠日复一日高密度的训练,以及在同一片场馆里、同一水平线上的陪练对手磨出来的。关注这项运动的人群中普遍存在一种印象——我们手头并没有官方数据可以印证——那就是远东国家的选手,往往两张球台之外就能找到世界级的陪练,而非洲选手却常常需要远赴他国才能找到合适的对手。至于各国乒协的预算情况,我们同样没有官方数字,也不打算凭空编造。
那么,在这样一项资金有限的运动里,究竟是什么造就了一名选手?是尽早开始;是每天而不是每周才能用上一次的球台;是能陪伴选手多年、不必每个赛季就更换门派的教练;是常态化而非季节性的对外交流。2020年1月2日,《埃及独立报》一篇报道援引时任埃及乒乓球协会主席穆阿塔兹·阿舒尔的话说,一名专职教练全程陪同戈达出战各项赛事,而她当时每个月都要参加大约十场国内外比赛。这才是原材料,而不是奇迹。
再说回角落木长椅上的那位父亲。乒乓球是少数几项不问孩子身高、体格或肌肉力量的运动之一,既不需要大片场地,也不需要草坪:球台周围有一块过得去的空间,就足以支撑起认真的训练,而第一支球拍也不会掏空一个家庭的预算。与此同时,它首先是一所“神经的学校”,其次才是“肌肉的学校”:需要持续的专注力、电光石火间的决断,以及在一堂训练课里输上几十次却不被击垮的承受力。
与此同时,分寸感同样重要:不要在孩子真正爱上这项运动之前,就把他变成一个“冠军培养计划”,也不要用最初两年拿了多少块奖牌来衡量他的进步。更有可能的情况是——这只是一种判断,而非定论——这些年月留下的,不是陈列柜里的一座奖杯,而是自律的习惯,以及球网另一端一张朋友的面孔。然后排队结束了,轮到你的儿子上场,同样的声音再度响起:啪嗒……啪嗒……他或许永远到不了澳门,但他会在成长中明白:2026年4月,一位埃及女孩敲开的那道天花板,并非不可能跨越,只是在她之前,还没有人以足够的耐心去敲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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