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近四成议会实行两院制:埃及参议院处于什么位置?
在各国议会联盟(IPU)统计的约190个国家议会中,只有约78至79个设有第二院。各国究竟为何选择设立第二院,又为此付出了怎样的代价?本文带读者走访华盛顿、巴黎、柏林与伦敦,并客观呈现埃及参议院在这张版图上的真实位置——只做描述,不做排名,不对孰优孰劣下判断。

在埃及因巴巴(Imbaba)社区一间狭小的公寓里,桌上的茶渐渐凉了,一名刚下班回家的男子正看着晚间新闻。第一条新闻说,美国参议院否决了一项立法;紧接着是法国参议院审议一项法案的报道;画面一转,切到伦敦那间红色座椅的议事厅——上议院(House of Lords);最后一条则是关于埃及参议院的本地新闻。四个议院,翻译成阿拉伯语几乎都是同一个词。男子向就读法学院的儿子提出一个简单却分量不轻的问题:每个国家设立第二院,是出于同样的需要吗?简短的答案是:不是。完整的答案,就在这篇文章里。
在展开细节之前,不妨先弄清这一现象的规模。各国议会联盟(Inter-Parliamentary Union,简称IPU)是汇聚全球各国议会并统计相关数据的组织,据我们所知,根据该联盟2023年和2024年的统计快照,其追踪的约190个国家议会中,约78至79个实行两院制,约111至112个实行一院制。粗略换算,世界上约41%的议会设有第二院——不到一半——多数议会只有一院便已足够。这一数字会随各国宪法的修改而变动,因此我们始终为它标注统计时间,而不将其当作一成不变的定数。
比“有多少国家这样做”更重要的问题是“为什么”。在联邦制国家中,最明显的动机是地区代表性。在由州或省组成的国家里,较小的地区担心自己的声音会在一个完全按人口分配席位的议院中被淹没,于是便产生了第二院,让各地区以“单位”而非“人数”的身份获得代表席位。这正是美国参议院的逻辑所在——不论人口多少,每个州都拥有两个席位;同样的逻辑也支撑着加拿大参议院,其席位按几大区域板块分配,而非按人口比例分配。
第二个动机是审慎复议——有时也被称为“反思之院”,提供一次经过深思熟虑的复审意见。道理很简单:一份文本先后经过两双眼睛、在两个不同时刻的审视,要比只在一时热情中经过一双眼睛审视更不容易出错。照这种理解,第二院并非第一院的对手,而是一段制度性的复核缓冲期。第三个动机是专业构成的多元化:第二院往往吸纳一批凭借大规模选举活动未必能胜出的专才与资深人士——退休法官、医生、大学教授,以及特定群体和行业的代表——为讨论增添专业视角。
这一切都要付出代价,而公道地说,这些代价本身也是两院制国家内部争论不休的话题。第一重代价是时间:立法流程被拉长,一项紧急法案可能因此延误数月。第二重是显而易见的财政成本:办公场所、行政机构、预算开支。第三重则是合法性问题:如果第二院并非由全民直选产生,却仍握有阻止或修改立法的权力,那么它凭什么身份去复审一个由民众选出的议院所做的工作?这一问题只出现在那些第二院握有此类权力的国家,而非所有两院制国家。也正因如此,二十世纪里有不少国家终结了两院制:新西兰的立法院自1951年1月1日起不复存在;丹麦依据1953年宪法废除了其第二院“兰茨庭”(Landsting);瑞典议会自1971年起改为一院制;与此同时,另一些国家则保留了第二院,只是削减了它的权力。这里没有唯一正确的答案,只有针对不同问题的不同选择。
我们从华盛顿开始这趟巡礼。美国参议院共一百名议员,五十个州各占两席,任期六年,大约每两年改选三分之一议席,以确保整个议院不会一次性全部换血。候选人须年满三十岁、拥有公民身份至少九年,并在选举当时居住于其所代表的州。参议员原本由各州议会选出,直到1913年美国宪法第十七修正案获得批准后,才改为由选民直接选举产生。
巴黎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图景。法国参议院共348名议员,任期六年,每三年改选一半议席。但普通选民并不会亲自前往投票站选举参议员;选举是间接进行的,由各省(département)组成的选举团完成,其成员约95%是市镇议会推选的代表,此外还包括国民议会议员以及地方和大区议会成员。参选年龄下限为24岁。实际效果是,法国参议员是由地方民选官员选出的,因此在法国人的理解中,这个议院代表的是城市、乡镇与市镇在首都的声音。
柏林则提供了与前两者都不同的第三种模式。德国的联邦参议院(Bundesrat)根本不是一个经选举产生的机构:其成员是十六个联邦州(Länder)政府的成员,由各州政府派出,并以政府代表的身份出席。表决按“票”而非按“人头”计算:69票按人口比例分配给各州,每州最少三票、最多六票,通过普通决议需35票,通过三分之二多数决议需46票。据我们所知,每个州的选票必须作为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一起投出——这意味着,哪怕只是一个联邦州的地方选举,也可能改变这个联邦第二院的力量对比。
伦敦提供了第四种模式,也是最古老、在现代人听来最不寻常的一种。上议院(House of Lords)的议员完全不经全民选举产生;其中大多数是被授予不可世袭的终身贵族头衔而任命,与他们同席而坐的,还有二十六位英格兰教会的资深主教——他们凭职务、而非任命而在席。截至本文写作之时,这里刚刚翻过了旧的一页:《2026年上议院(世袭贵族)法案》于2026年3月18日获得御准,随着2024至2026年会期在2026年4月29日结束,世袭贵族的议员资格也随之终止。上议院的立法权受1911年和1949年两部《议会法》限制:普通法案最多可拖延一年,财政法案最多只能拖延一个月,不能更久。
如果把这四幅画面并排放进一张思维表格里,便能归纳出三大类型,再加上一个自成一格的特例。第一类,第二院由选民直接选举产生——澳大利亚和意大利属于此类。第二类,选民并不直接选出议员,而是由中间机构代为选出——法国和印度属于此类。第三类,议员由任命产生——加拿大属于此类,其议员经总理提名任命,年满七十五岁须退休,英国上议院也属于此类。与这几类并列的,还有德国这个特例——那里根本没有选举,因为各州政府是以政府身份直接派出成员的。与这一分类交叉的,还有另一条按“权力大小”划分的线索:从立法权几乎与第一院相当的议院,到只能起延迟或提供咨询意见作用的议院。
埃及在这张版图上处于什么位置?埃及宪法第250条规定,参议院由法律规定人数的议员组成,不得少于180人;第251条规定候选人年龄不得低于35岁;第252条禁止同时兼任两院议员;第253条规定总理和各部部长不对参议院负责。按现行组成,参议院共300名议员,任期五年:其中200人经2025年8月选举产生——100人以个人候选制、100人以封闭式政党名单制选出,投票日为8月4日和5日,决选为8月27日和28日;另外100人则依据2025年第575号共和国总统令任命,该总统令于2025年10月11日刊登于官方公报,至此参议院议员名额全部产生完毕。也就是说,埃及把三种产生方式合并于同一个议院之中,其职权以就宪法规定的事项发表意见为核心,而非阻止立法或问责部长——这一描述性的差异,使得那种针对具有阻止立法权力的议院所提出的合法性质疑,成了与埃及情况不同的另一个问题。欲了解详情,可参阅本刊此前发表的两篇文章:《埃及参议院:组成、职权与限度》和《2026年参议院:今年不举行选举——你的制度、投票与下一届任期指南》。
这趟巡礼给我们的启示是什么?每一个第二院背后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有多少议员”或“有多大权力”,而是“这个议院代表谁,又是由谁选出的”。美国的答案是:代表各州,由各州选民直接选出。法国的答案是:代表市镇,由地方民选官员选出。德国的答案是:代表各州政府,由政府成员亲自出席。英国的答案则是一段漫长的历史叙事,一个多世纪以来仍在被逐步改写。每个国家都有权根据自身的构成与历史选择自己的答案;而我们在这里的任务是描述,而非对孰优孰劣下判断——这本就不是一场适合用天平来衡量的比较。
归根结底,支撑这整套制度架构的理念,其实是我们在家里早已熟悉、只是没有这般堂皇名号的东西:第二次意见。因巴巴的那位男子,签租约前总要先请一位内行的亲戚陪着把合同读一遍,遇到严重的诊断结果总要先请另一位医生复核一次,家族大事也总要等情绪平复、开过第二次家庭会议才拍板。区别只在于,当国家想要这种“第二次意见”时,并没有把它交给运气,而是为它设立了一间议事厅,并把它写进了宪法条文之中。下一次这个词再从新闻滚动条上划过时,你会知道,同一个名字背后其实是不同的制度体系;真正值得问的问题,从来不是这个议院叫什么名字,而是它代表谁、又是谁选择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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