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布辛贝：人类为免其被淹而抬高约65米的神庙，以及10月22日重返殿内的阳光

时间临近凌晨五点，阿布辛贝的空气寒凉，与那些从开罗而来、脑中装着“炎热南方”印象的人所预想的截然不同。一位父亲带着女儿站在大神庙正面前的长队里，四尊巨大的拉美西斯二世雕像从黑暗中显现，仿佛在注视着人群。女儿问：“我们到底要看什么？”父亲把读到的内容讲给她听：一束阳光会从门口射进来，在山体里走上大约六十米，最后停在国王的脸上。这个回答并不完整，直到那一刻自己到来。

神庙内部，穿过由八根刻有奥西里斯形象国王像的柱子支撑的大厅，一条通道通往至圣所，那里并排坐着四尊雕像：普塔、阿蒙-拉、被神化的拉美西斯二世，以及拉-荷拉克提。据埃及旅游与文物部网站介绍，每年2月22日和10月22日清晨，阳光会穿过入口、越过主殿，照亮内殿的雕像。而普塔——孟菲斯的创世之神与工匠之神，因其与奥西里斯在复合形态“普塔-索卡尔-奥西里斯”中的关联，被这里的导游称作冥界之神——则始终处于阴影中或光线的边缘。这一细节导游年年讲述，游客也总要亲眼验证。

拉美西斯二世于公元前1264年前后建造了大神庙，它并非以石块砌成，而是直接在天然岩体中凿刻而成；他将神庙献给阿蒙-拉、拉-荷拉克提、普塔，以及作为众神之一的他自己。几步之外便是小神庙，献给哈托尔女神和奈菲尔塔利王后，其中有一处在整个古埃及都极为罕见：正面王后的雕像与丈夫的雕像等高，而非按惯例雕得更小。站在这两座正面前的人，会对这样一个男人有所领悟——他要告诉整个南方：他在这里，连太阳都会如期走进他的家门。

然而，国王脚下的这块岩石并非一直在此处。父女俩今天看到的神庙，比它原来的位置高出约65米，向后退了约200米。1964年至1968年间，两座神庙被切割成每块重达三十吨的石块，然后一块一块地吊起，在高地上重新组装。这项工程被广泛视为历史上最伟大的考古抢救行动。

起因是阿斯旺高坝。随着上世纪六十年代大坝的修建，情况变得清楚：纳赛尔湖将淹没古老的努比亚河谷及其中的一切——从阿布辛贝到菲莱的神庙、要塞和陵墓。1960年3月8日，应埃及和苏丹的请求，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发起了“拯救努比亚古迹国际运动”。这场行动整整持续了二十年，直到1980年3月10日正式宣告结束。世界此前从未尝试过联合起来去拯救一批石头——它们不属于某一个国家，而属于全人类的记忆。

五十多个国家以资金、专家和工程师参与了这场行动，至少22处古迹从原址迁移到了更高的地方。仅阿布辛贝的抢救就耗资约四千万美元（按当时价格计），在埃及正忙于修建大坝的年代，这是一个巨大的数字。为表谢意，埃及向参与抢救的国家赠送了四座小型神庙：如今矗立在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丹铎神庙、马德里的德波德神庙、荷兰莱顿的塔法神庙，以及意大利都灵的埃勒西亚神庙。

至于菲莱——那座伊西斯女神之岛，曾随着旧坝每一次开闸而沉没又浮出——其命运则更为复杂。岛上的神庙被拆解成约四万块重量在两吨到二十五吨之间的石块，于1972年至1980年间迁至约五百米外的邻近岛屿阿吉基亚岛，重建工程于1979年8月完成。同年，即1979年，“从阿布辛贝到菲莱的努比亚古迹”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共包括十处遗址：阿布辛贝、阿玛达、瓦迪塞布阿、卡拉布沙和菲莱的神庙，以及阿斯旺本地的古代花岗岩采石场与未完成的方尖碑、伊斯兰墓地、象岛古城遗址、圣西蒙修道院和贵族墓群。

几乎每位游客都会问一个问题：既然神庙被切割、抬升、搬迁了，阳光是怎么重新找回来的？答案是，工程师们搬走的不仅是石头，还有方向。神庙正面朝东的角度被原样保留，石块按原有顺序归位，随后整座神庙被一座巨大的混凝土穹顶覆盖，穹顶之上堆起一座人造山，游客根本分辨不出它与原来的山有何不同。导游和作家之间流传着一种说法：搬迁前这一现象发生在两个月份的21日，搬迁后推迟了一天。但截至本文写作之时，我们查阅的官方资料中并未见到这一说法——旅游与文物部网站本身只提到2月22日和10月22日。因此我们只能说：如今阳光在2月22日和10月22日照入神庙；而在经历了如此规模的切割与抬升之后，它仍能如期而至，这本身就是一个现代工程奇迹，与古代的奇迹并列。

对于读完这些文字并决定前往的人，本文选择在日期前约一个月发布是有意为之：这些日子里，阿斯旺的门票、酒店和火车都很早就被订满，等到最后一周往往意味着更高的价格，或者根本订不到位置。前往阿斯旺可以乘飞机，也可以从开罗乘卧铺列车或普通列车；火车行程需要整整一夜，在许多人看来，这是旅途乐趣的一部分，而非负担。

从阿斯旺到阿布辛贝，沿公路向南约280公里。最常见的方式是乘坐黎明前结伴出发的大巴和汽车，随第一缕晨光抵达，这尤其适合“太阳垂直照射”（埃及人称之为“塔阿穆德”，指阳光对准神像的日子）当天的清晨。也有飞往阿布辛贝机场的短途国内航班，适合想多睡一小时的人。我们建议出行前通过官方渠道确认开放时间和票价，因为它们随季节变化；我们不在此写下可能在你抵达神庙前就已过时的数字。

尽管你要去的是最南端，也请带一件薄外套抵御黎明的寒意；穿一双舒适的鞋，因为站立的时间可能很长；带足够的水，因为日出后的太阳毫不留情。阳光照射日的人潮十分拥挤，如果排队不顺，请做好从远处观看、或在某些年份于庙外架设的屏幕上观看这一刻的准备。神庙本身——它的正面、大殿以及墙上的卡迭石战役浮雕——在一年中的任何一天都值得这趟旅程。而对于无法在10月22日出行的人，阳光会在2月22日再次到来，那时天气也更宜人。

别让阿布辛贝成为旅程的终点。在阿斯旺本地，有乘小船可达的菲莱神庙，有用照片和模型讲述抢救故事的努比亚博物馆，有在采石场中躺了数千年的未完成方尖碑，还有尼罗河岸边房屋色彩斑斓的努比亚村落。而你的孩子在这趟旅程中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或许不是某位神明的名字或某位国王的年代，而是：曾有人以自己的家园和土地为代价，才让大坝得以建成；也曾有人从五十个国家赶来，只为不让这些石头沉入水底。

日出后，父女俩走出神庙，看到了他们为之而来的景象，或者看到了其中的一部分。他们将走过一片约六十年前由人类造就的高地，它看上去仿佛自亘古以来就在这里。在返回阿斯旺的路上，在沙漠与湖水之间，女儿带着一个新问题：“他们把整座山都搬走了吗？”如今已经明白的父亲答道：“不，他们搬的是神庙，山是重新建的，而太阳找到了它的路。”归根结底，这就是我们从阿布辛贝带走的东西：我们以为固定在原地的事物，也许曾在某一天被许多双手拯救；而光，只要算准了角度，就会回来。所以，如果你在10月22日或2月前往，进庙之前请在那片高地上停留片刻，记住：它不是一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