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历山大港“恐怖之日”:公元365年7月究竟发生了什么?科学如何监测地中海?
11月5日是世界海啸预警日。本文回顾公元365年7月21日那场海水先退去、后又卷土重来的灾难,追问:今天的科学如何看待这段古老的记载?为什么地中海沿岸的预警时间只有短短几分钟,而非数小时?亚历山大港又是如何成为埃及乃至非洲第一座获得“海啸就绪”认证的城市的?

11月的一个傍晚,亚历山大港的科尼什海滨大道(Corniche,当地人对海滨长堤的称呼)上咸湿的海风阵阵吹来。一个男孩手捧一杯烤玉米粒站在岸边数着浪花,堤岸上回响着靠海为生的人们常说的一句话:“大海既给予,也索取。”对我们而言,大海意味着生计与休闲,很少有人把它视为危险的源头。11月5日是联合国大会2015年12月70/203号决议设立的“世界海啸预警日”,而我们自己,也有一段与海啸有关的古老往事。
罗马历史学家阿米安努斯·马尔切利努斯(Ammianus Marcellinus)是公元4世纪的亲历者,他记载道:365年7月21日,大地一阵摇晃,随后海水骤然退去,海底裸露而出,搁浅的鱼类在淤泥中挣扎,人们甚至走到了原本是深水区的海床上——紧接着,海水又如一堵高墙般卷土重来。他写道,巨轮被冲上了房顶,“亚历山大港也是如此”,他本人还在希腊南部的莫托尼(Methone)附近亲眼目睹一艘船被冲上岸,推进内陆约两英里。他没有给出确切的死亡人数,但称回涌的海水“淹死了成千上万的人”。
此后数百年间,这一天一直被这座城市铭记为“恐怖之日”。而这正是本文真正关心的问题:面对一份历史长达十六个世纪的文字记载,科学家该如何取舍?单凭叙述本身并不足以构成证据,古代的历史学家也没有任何测量地震强度的仪器,于是研究者转而寻求不会夸大其词的见证者——岩石与沉积物。
在克里特岛西部,地震曾将海岸线整体抬升至如今海平面以上约9米,多年来这一现象一直被解读为一次震级超过8.3级的单一大地震留下的痕迹。但美国地球物理学联合会期刊《AGU Advances》2021年发表的一项研究——由德国地学研究中心(GFZ)参与完成——得出结论认为,365年地震的震级很可能低于8级,其成因是地壳拉伸产生的普通断层活动,克里特岛的抬升也可能是多次地震累积的结果,而非一次剧烈震动所致。
那么亚历山大港本身又如何呢?2020年,研究者斯塔西斯·斯蒂罗斯(Stathis Stiros)发表了两篇论文,一篇刊于《地震研究通讯》(Seismological Research Letters),题为《365年亚历山大港是否曾被摧毁?》,另一篇发表于《阿拉伯地球科学杂志》。两篇论文均认为,这座城市遭受大规模破坏的可能性不大:时任亚历山大教会领袖的阿塔纳修(Athanasius)所写的一封复活节书信(教会每年例行发布的节庆文告)指出海浪来自东方,且未提及大范围损失。至于流传甚广的数字——五千人死亡、五万座房屋被毁,以及由此演绎出的“五万人死亡”之说——都源自后世反复转述并夸大阿米安努斯记载的文本,而非同时代目击者的证词。这场争论至今(截稿之时)仍未有定论,而这正是科学应有的谨慎:当一个动人的故事找不到坚实依据时,理应对它保持怀疑。
不过,阿米安努斯所描述的物理现象完全站得住脚。为什么海水会先退去?因为海浪本身有波峰也有波谷:如果波谷先于波峰抵达海岸,海水就会退去,鱼儿被留在淤泥里挣扎——这一退潮景象绝非供人围观拍照的奇观,而正是警报本身:波峰将在数分钟后到来。海啸也不同于风浪:风浪只搅动海水表层,海啸却推动着从海面到海底的整个水体运动;它的波长长达数百公里,而在远海时波高却只有几十厘米。海啸的传播速度随水深增加而加快:在水深超过4000米的海域,其速度接近喷气式客机;而进入浅水区后速度减慢,能量便随之转化为波高的增长——尼罗河三角洲外的海岸大陆架较浅,正好使海浪在此处减速抬升。
地中海与太平洋的差别不在物理原理,而在距离。太平洋的海啸波可能要用上半天甚至一整天才能抵达对岸,地中海却是一片狭窄的海域,震源近在咫尺;其中最危险的是希腊南部的希伦弧(Hellenic Arc),非洲板块在此俯冲至爱琴海之下,很可能正是365年那场地震的成因。根据德国地学研究中心发表的一项估算,若地震发生在希伦弧东端,亚历山大港获得的预警时间在65至130分钟之间;而震源越近,预警时间就可能越短——针对1303年海啸的数值模拟显示,海浪最早约在40分钟内就抵达埃及海岸。也就是说,留给人们的往往是数十分钟,而非数小时。至于1992年10月12日的那场地震,则是另一个话题,大海自有它自己的规律。
那么,如今又是谁在监测这片海域呢?2004年印度洋海啸灾难之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政府间海洋学委员会建立了“东北大西洋、地中海及毗连海域海啸预警系统”(NEAMTWS),埃及也是该系统的成员国。系统由五个经认证的海啸服务中心负责发布预警信息,希腊、意大利和土耳其均在其中。在埃及,负责接收这些预警信息的机构是国家海洋渔业研究所——而非地震监测网络——该所设有“国家海啸预警联络点”,负责将信息转发给相关部门。该系统会通过定期的区域性演习进行检验,最近一次是2023年11月6日至7日举行的NEAMWave23演习,恰逢国际海啸预警日;而原定于2026年3月举行的后续演习NEAMWave26已被推迟,截至发稿时尚未公布新的日期。
但如果城市本身没有准备好,再及时的预警也无济于事,这正是“海啸就绪”(Tsunami Ready)认证计划设立的初衷。该计划共分三大类、十二项指标:“评估”类要求划定风险区域并估算区内人口;“准备”类包括经批准的疏散地图、公共标识牌、每年三次的宣传教育活动,以及每两年一次的社区演练;“响应”类则要求制定经批准的应急预案,并全天候运行两套系统,一套用于接收预警,另一套用于向公众发布预警。该项认证每四年需重新评审一次。
2024年,亚历山大港获得了这一认证——据政府间海洋学委员会介绍,这使它成为埃及乃至整个非洲第一个获得“海啸就绪”称号的沿海社区,这一认证隶属于“沿海海啸浪潮”项目(CoastWAVE)。授证仪式于5月25日在省政府总部举行,该区域计划到2026年底前使25个社区获得这一认证。这意味着,亚历山大港的风险区域如今已拥有经批准的疏散地图和标识牌,也有经过训练、懂得如何应对的人员;而埃及其他沿海城市,目前仍在通往这一目标的路上。
事件罕见,并不代表代价微不足道。联合国的数据显示,过去一百年间全球共发生58次致命海啸,造成超过26万人死亡,平均每次事件造成约4600人遇难,是各类自然灾害中平均死亡人数最高的一种。在埃及,约有1700万人——占全国人口近15%——生活在沿海地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2022年宣布,未来三十年内地中海出现波高至少一米的海啸的概率“几乎必然”。一米高的海浪固然远不及365年那堵海水之墙,但也足以冲毁一片拥挤的海滩,或一座小小的渔港。
这方面的知识,一分钟就能记住。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教给沿海居民三个天然警示信号:在岸边感受到强烈或持续时间较长的震动;海水出现异常的、暴露出海底的骤然后退;或是海面传来类似火车轰鸣般的怪异声响。一旦出现其中任何一种迹象,不要等待官方确认——立即远离海岸,向内陆或高处转移;若来不及撤离,就应尽快爬到坚固建筑物的高层。切勿留下围观或拍摄,也不要在第一波海浪过后就贸然返回,因为海啸往往是接连不断的一连串波浪,可能持续数小时,而第一波未必是最大的一波,务必等待官方正式宣布解除警报。至于在海上的船只,国际通行的做法是驶向深海,而不是驶向港口。
再回到11月傍晚的科尼什海滨大道。一切都不曾改变:同样的海风,同样在数着浪花的男孩。那片曾在阿米安努斯笔下把船只冲上屋顶的大海,也正是如今在安法什(Anfoushi,亚历山大港历史悠久的渔民聚居区)、罗塞塔(Rosetta)和马特鲁港(Marsa Matrouh)养育着我们同胞的大海——写这篇文章,绝不是要吓退任何一次海边散步的兴致。但在晚餐桌旁把这三个信号讲给孩子听,一句“大海若往后退,你就往前跑”,却是你一生中买过的最便宜的保险,也正是让这片大海继续做我们熟悉的老朋友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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