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伊士运河通航157周年:数百种海洋生物如何进入地中海?“兔子鱼”的故事又是怎么回事?
157年前的这一周,运河通航,连起的不只是两座港口,而是分隔了数百万年的两片海,一场被科学家称为“莱塞普斯式迁徙”的海洋生物迁移由此开始。故事的终点在鱼摊:其中一个物种带有煮不掉的毒素,而“兔子鱼”这个俗称也被用在另一些可以安全捕捞、出售和食用的鱼上。

常去埃及沿海城市鱼市的人都知道,码头上摆出来的鱼筐,并不总是前一筐的翻版。在鲻鱼、鲷鱼和罗非鱼之间,有时会出现一种银白色的鱼:肚子圆鼓鼓,嘴小,牙齿连成一体,像一只锋利的鸟喙。摊主和买主都不熟悉它,它身上的警告比肉还多。这种鱼的故事并不始于外海,而是始于一条在沙地里挖出的水道,始于很久以前的某一天:两片海的海水,时隔数百万年第一次碰在了一起。
157年前的这一周,即1869年11月17日,苏伊士运河正式通航。据苏伊士运河管理局在其历史页面上的介绍,运河于1859年4月25日在法尔马(Farama,即今天塞得港所在之处)动工,1869年8月18日两海海水汇合,通航时全长164公里。工程师用挖出的土方量和通过的船只来衡量这件大事,海洋学家的尺子却不同:这是一条连续的水道,中间没有船闸把两个水位隔开,它把红海和地中海直接、永久地连在了一起。
这一现象在科学文献中有个专门的名称,叫“莱塞普斯式迁徙”,得名于与运河工程联系在一起的斐迪南·德·雷赛布。科学家用它指称红海和印度洋的生物经运河进入地中海的过程,涉及鱼类、甲壳类、软体动物、藻类和海绵。这些物种数以百计。Ullmann 等人2024年发表在《Biology》期刊上的一篇同行评审综述称,地中海是世界上受外来物种影响最严重的海域;综述援引2023年发表的一份清单指出,地中海已记录到的外来物种超过一千种,而且每有新清单问世,这一数字都会上调。
令研究者关注的是,这种迁移几乎是单向的:由南向北的远多于反向的。文献中的解释,把两片海各自的特点与运河自身的历史结合在一起。红海盐度更高、营养物质更贫乏,那里的生物本来就适应温暖而咸的海水,到了地中海东部,便发现了可以生存的环境;而地中海的生物若反向前行,遇到的条件则更为严酷。此外,苦湖(Bitter Lakes)里曾经存在的高盐度屏障,也在几十年间逐渐减弱。
不过,地中海里出现某个外来物种,并不等于它是自己游过运河的。还有另一条路径:船舶压舱水在一个港口抽入、在另一个港口排出,以及附着在船体上的生物。研究者通过间接证据区分这两条路径。其一看该物种最早的记录出现在哪里:靠近运河入口并逐步向北扩散,倾向于说明是主动迁移;若突然出现在远离运河的某个港口内,则倾向于说明是随船而来。其二看物种本身的特性,因为幼体和成体的游泳能力各不相同。其三是基因分析,用来判断地中海个体与红海同类的亲缘关系有多近。截至本文写作时,主动迁移与被动输送的比例究竟如何,仍是一个悬而未决的科学争论。
在科学家看来,这种影响也并非只有一个方向。Halim 和 Rizkalla 2011年发表在《Mediterranean Marine Science》上的一份同行评审名录,统计出进入埃及地中海水域的红海鱼类共42种,其中4种是当时的新记录,17种已被商业利用,15种仅有一次记录。两位作者的结论是,这些物种对当地渔业有益,对生态系统的影响不大。另一方面,入侵物种文献又把个别外来者列为生态代价最高的一类,也就是外来者在食物或栖息空间上与本地物种竞争的情形。这个问题要逐个物种地研究,无法用一个笼统的判断给整个现象定论。
在这些外来者当中,有一个物种改变了渔民看待渔网的方式,它的学名是 Lagocephalus sceleratus。它属于河豚类,这类鱼会吞水或吸气把自己鼓成一个球,它还长着坚硬、连成一体、形似鸟喙的牙齿。文献把它在地中海的首次确认记录归于 Akyol 等人2005年发表在《Journal of Fish Biology》上的一篇论文,该文称,这个物种自2003年起已在地中海有记录,最早的几次记录来自爱琴海的土耳其沿岸。此后它的踪迹不断向西推进:2012年《BioInvasions Records》上的一篇论文记载了它在地中海中部的首次出现,地点是突尼斯的加贝斯湾(Gulf of Gabès),仅有一条鱼,捕获于2010年12月。2024年的那篇综述则指出,地中海已记录的13种河豚类鱼中,有6种是经苏伊士运河进入的。
在埃及自己的海域,能证明该物种已不是过客而成了定居者,最清楚的公开发表、经同行评审的证据,是2024年发表在《Parasitology Research》期刊上的一项研究:埃及研究人员检查了在亚历山大海岸采集的134条这种鱼,采样季从12月持续到2022年5月,在其中32条身上发现了一种寄生甲壳类,约占23.9%,这是论文给出的结果。论文称,这是埃及地中海水域首次报告该物种的寄生虫,可以理解为:这一物种在那里已经定居得足够久,生态关系已经形成。
同一篇论文还转述当地渔民的说法:这种鱼常被大量误捕,会攻击被渔网缠住的鱼,并用坚硬的牙齿损坏渔具。记载它在地中海中部首次出现的那篇2012年论文则提到,它被列入地中海“最糟糕的100种”入侵物种名单。该名单由 Streftaris 和 Zenetos 于2006年发布,依据是这些物种已被记录在案的、对生物多样性、渔业、健康和基础设施的影响。也就是说,渔民在被咬破的渔网里看到的,与研究者在数据表格里看到的,是同一种现象的两个侧面。
在谈安全问题之前,必须先澄清一个名称上的混淆。“兔子鱼”(埃及阿拉伯语俗称 samakat al-arnab,字面意思是“兔鱼”)在当地被用来称呼不止一种鱼,而这些鱼在分类上完全不同。篮子鱼科的鱼,阿拉伯语俗称 safi 或 sayyagan,在埃及及周边国家被捕捞、出售和食用,并不含本文所说的毒素;不过 FishBase 数据库描述,其中一些种类的背鳍棘有毒,不小心抓握会造成疼痛的蜇伤。本文所说的物种,只是前面给出学名的那一种。把毒性推及所有带这个俗称的鱼,是科学上的错误,同时也冤枉了无害的鱼,冤枉了正当售卖它们的人。区分物种是专业人员和监管部门的工作,不是在码头上对着一筐鱼匆匆扫一眼就能做到的事。
这个物种的健康风险,在科学文献中已有定论。Katikou 等人2022年发表在《Marine Drugs》上的一篇关于河豚毒素的最新综述指出,这种神经毒素可溶于水且耐热,煎、煮、烤乃至炖上数小时都无法破坏它;毒素浓度最高的是生殖腺、肝脏和消化道,其次是肌肉和皮肤;迄今没有解毒剂,对中毒者的治疗只能是医院里的支持性治疗。2024年的综述补充说,在包括鱼肉在内的所有组织中都检出了毒素,厨师在加工过程中无法将其除去。对读者而言,这意味着两件事:根本不要吃这种鱼;吃鱼之后,若自己或身边的人觉得嘴唇或指尖发麻,或感到呼吸困难,应立即前往最近的医院。
2024年的综述明确写道,这个物种在埃及仍有销售,尽管已有禁止出售的规定。综述在表格中列出了28起河豚类鱼在地中海咬伤或攻击人的事件,伤及渔民和游泳者,有的伤在手指,有的最终导致截肢;论文作者同时提醒,他们尚不认为这种攻击行为是迫在眉睫的健康威胁。由此得出的实际结论是:这不是一种可以徒手去抓的鱼,也不要拿回家试吃。鱼市的监管归特定部门负责,其中包括各省的卫生局;若有人看到这个物种被摆出来卖,办法是向所在地区的主管卫生局报告,而不是在鱼筐前争吵,更不能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对某个市场或某家店铺下判断。
埃及的河豚类中毒事件,目前只有带日期的个案记载,并无统计数字。2024年综述的病例表为埃及列出了两起未致死的事件:2004年1人中毒,2022年5月5人中毒。后一起就是埃及媒体在塞得港报道的那一起:一家五口在吃了一条报道中以俗称相称的鱼之后出现中毒症状,当地省卫生局随后发布了科普提示。同一篇综述说,埃及没有记录到河豚类中毒致死的案例。迄今为止,埃及尚无汇总并公开发表的这类鱼中毒的数字;报纸转述的一起病例,仍然只是一起病例,不是比例,也不是发生率。
科学上的结论,大意简单,影响深远:一条水道,就可能重新排布整整一片海里的生命版图;它的影响要几代之后才显现,而不是几个月;衡量它的,是一些安静的工具,比如物种清单、关于一种鱼的寄生虫的同行评审论文,以及渔民的记事本。因此,读者带到鱼市上最有用的东西,既不是对大海的恐惧,也不是对埃及好鱼的回避,而是一份平静的认识:一个物种凭它的名字被认出来,对它的判断不要加到其他鱼身上;码头上那一筐银白色的鱼,背后是一条连通两片海的水道157年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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