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一场比赛:阿赫利对扎马雷克百年「顶峰之战」,埃及家庭里的真实写照
从1917年的首次交锋,到2020年的非洲冠军联赛决赛,阿赫利对阵扎马雷克从来都不只是九十分钟的比赛。它是一个把同一间客厅分成红与白两半、又将其重新聚拢的特殊日子。本文平实回顾两家俱乐部的诞生历程、各项纪录,以及「顶峰之战」当天在埃及家庭中的种种仪式。

在开罗一个平民社区的一户人家,亚历山大的一套公寓,或上埃及某村庄里宽敞的老宅,几十年来同样的场景不断重演:茶盘比平时提前端上桌,电视音量调高了两格,原本一体的客厅不自觉地分成了两半。父亲坐在「红方」的角落,长子坐在「白方」的角落,母亲则站在厨房门口张望,笑看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分界线。开球前的几分钟,一种奇特的寂静笼罩全场,随后比赛打响,一场直到终场哨响数日之后才会平息的争论也随之开始。
这远不止是一场足球比赛,而是非洲大陆历史最悠久、最负盛名的体育对决之一。正因如此,埃及人干脆把它称作「顶峰之战」(阿拉伯语音译「al-Qimma」,原意为「峰顶」),完全不必提及两队队名——所有人都明白,「顶峰之战」指的就是阿赫利对阵扎马雷克。这一天在家庭、咖啡馆和职场里都有各自的「仪式」,而比赛结果至少会左右数百万埃及人整整一周的心情。
故事要从一个多世纪前说起。1907年4月24日,时任高等学校学生俱乐部主席的奥马尔·罗特菲贝(Omar Lotfy Bey)提出设想,向一个由国家和社会知名人士组成的委员会提交方案,阿赫利俱乐部由此成立,初衷是为高等学校学生服务——在那个年代,埃及的体育俱乐部几乎是外国人的专属领地。俱乐部因此得名「阿赫利」(Al Ahly),意为「本国人的俱乐部」。近一个世纪后,非洲足球联合会(CAF)将其评为非洲的「世纪俱乐部」。如今,阿赫利的重要赛事都在可容纳约七万五千名观众的开罗国际体育场举行。
不到四年后的1911年1月5日,故事中的第二家俱乐部诞生,最初名为「尼罗河宫俱乐部」(Qasr El Nil Club),后来因汇集了埃及人和外国人而被称为「混合俱乐部」(Mixed Club)。它一度以法鲁克一世国王(King Farouk I)之名命名,直到1952年7月革命之后才定名为「扎马雷克」(Zamalek),得名于开罗市中心尼罗河小岛上的扎马雷克区。随着时间推移,该俱乐部获得了两个著名绰号——「白色骑士」(White Knight)和「艺术与工程学院」(School of Art and Engineering),这两个称号更多描述的是球队的踢球风格,而非战绩数据。
1917年2月9日,据流传最广的说法,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仍未结束之际,两队首次交锋,阿赫利以一球小胜。那一天,没有人能想到这场比赛会在此后一百多年里,成为埃及人生活中一个固定的「节日」;更没有人能想到,两队此后交锋次数会以百场计,涵盖正式比赛与友谊赛,贯穿整整一个世纪的各项赛事。
由于漫长的历史总不乏意外,德比历史上最悬殊的一场胜利属于扎马雷克——他们曾两次以六比零(6-0)大胜对手,分别是在1942年和1944年。而在洲际赛场上,阿赫利保持着非洲纪录:队史共获得十二次非洲冠军联赛(CAF Champions League)冠军,并二十二次闯入洲际决赛,这一数据来自非洲足球联合会(CAF)在2025年1月公布的统计。阿赫利的首座冠军奖杯于1982年击败加纳的阿散蒂科托科(Asante Kotoko)夺得,当时马哈茂德·哈提卜(Mahmoud El Khatib)在那场决赛中包办了阿赫利四粒进球中的三球。
扎马雷克则五次捧起非洲冠军联赛奖杯,分别是1984年、1986年、1993年、1996年和2002年——就本文撰写时所掌握的资料而言,这一战绩使其跻身非洲这项最重要赛事夺冠次数最多的俱乐部之列。或许正是这种延续于非洲赛场、而非仅限于国内联赛的长期竞争,才让这场德比超越了一场普通联赛比赛的意义:它是两家俱乐部之间的较量,而双方都视自己为埃及在国境之外的「代言人」。
这场洲际对抗于2020年11月27日达到顶点——两队在开罗国际体育场首次在洲际决赛中相遇,这也是非洲冠军联赛历史上首次由同一国家的两家俱乐部会师决赛,而由于新冠疫情,看台空无一人。阿赫利率先破门,扎马雷克在上半场结束前扳平比分,随后阿赫利在比赛末段再入一球锁定胜局,最终以二比一(2-1)获胜。无论读者支持哪一方,那一夜都证明了埃及足球有能力让整个非洲大陆的球迷隔着屏幕,共同关注一场来自同一座城市的两支球队之间的较量。
这场比赛的独特之处也体现在诸多细节上。按照惯例,比赛通常会邀请外籍裁判执法,以确保中立、避免任何偏袒嫌疑——这一做法在世界其他地方的国内联赛比赛中十分罕见。据现有资料记载,两队某一次交锋的观众人数估计高达约十二万人,是埃及球场有史以来最高的上座纪录之一。英国广播公司(BBC)曾将其列为全球五大「最艰难德比」之一,而国际体育媒体的报道中也常常把它列入全球最激烈的地区德比之列。
然而,单凭这些数字并不能解释,为何一位八十岁的祖父与他十岁的孙子会怀着同样的热情坐在同一块屏幕前。答案不在统计数字里,而在于社会传承:这场德比是一种家族遗产,像方言或姓氏一样代代相传。孩子往往在懂得比赛规则之前就已经选好了自己支持的球队——因为他从父亲、叔伯或邻居那里「继承」了这种颜色,又或者他刻意选择另一种颜色,好在家里拥有一个独立的声音。正因如此,才有了那些「分裂」的客厅——但把这些客厅联系在一起的,远比把它们分开的分歧更多。
到了德比日,城市的面貌也会悄然改变:家中没有足够大屏幕的人纷纷涌向咖啡馆;婚礼和探亲访友的安排被推迟;同事们则达成一种「临时停火协议」,直到开场哨声响起才算终结。第二天早上,比赛结果成了电梯里、校门口、买面包排队时人们见面的第一句问候语。胜利意味着获得整整一周「取乐」(阿拉伯语音译「tareeqa」,埃及人特有的一种善意调侃、互相打趣的文化)的「合法权利」;而失利则意味着要耐心地等待下一次交锋的机会。
正因为这份温情才是这场德比中最珍贵的东西,守护它便是每一位球迷的责任。合理的热情是一回事,而把一场比赛的分歧演变成兄弟或朋友之间的决裂,则完全是另一回事。或许,一个孩子在人生第一次观看这场德比时能学到的最美好的一课是:那个支持另一种颜色的父亲,会在进球之后依然拥抱他;失利并不会抹去爱;而这两家俱乐部——连同它们的历史与荣誉——共同构成了埃及足球的共同财富,谁也无法脱离对方而独自拥有它。
比赛结束了,电视音量重新调回到往常的水平,喝空了的茶杯被一一收走,「红方」和「白方」重新合而为一,变回了原来那间客厅。儿子微笑着或绷着脸去睡觉,父亲则一边关灯一边想着几个月后即将到来的下一场比赛。在胜负之间的某个地方,始终留存着一个更为恒久的事实:今晚把他们聚在屏幕前的东西,正是明早又会把他们聚在早餐桌前的那同一样东西——而「顶峰之战」无论多么激烈,归根结底,讲述的都是同一个埃及家庭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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