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流中横穿马路:行人与司机共同埋单的一场豪赌

这一幕熟悉到我们早已视而不见：一条快速路或主干道上车流飞驰，几米之外就是人行天桥或划好的斑马线，可行人偏偏选择最短的那条直线。他走进柏油马路的河流，躲过一辆车，又在另一辆车前僵住，朝着疾驰而来的车辆抬起手掌，仿佛一只手掌就是刹车，然后一路小跑冲向对岸，而看见这一幕的人无不心悬到嗓子眼。

让我们直呼其名：这是一场赌博。行人把自己的性命押在赌桌上，换来的不过是省下两分钟，或者免去爬天桥台阶的力气。而在这场赌局里，他手里只有一半的牌；另一半握在一个素不相识的司机手中。他分神了吗？他的刹车灵不灵？路面湿不湿？偏偏在这一刻，阳光是否正晃着他的眼睛？每一次侥幸得手的乱穿马路都不是技术的证明，只是这一回掷骰子掷赢了。

而这一幕中被遗忘的受害者，是司机。我们总在谈论横穿者面临的危险，却忘了：当一个人影突然出现在路中央，司机必须在零点几秒内做出一个不可能的选择——撞上去，或者猛踩刹车而被后车追尾，或者急打方向盘去撞上另一辆车、甚至撞上人行道上的另一个行人。请您设想：您以合规的速度行驶，注意力高度集中，突然有人从两辆停放的汽车之间蹿到您面前。您错在哪里？让一个人一辈子在良心上背负一桩自己并未犯下的罪过，只因为别人在他的车轮前拿性命下注——这又有什么公道可言？

这正是我们比法律更为看重的道德指控：横穿车流的人，冒的不只是自己的险——单是这一点就足以受到责备——他还把一份别人从未选择的风险强加给路上的每一位司机，让对方去承担一场与自己毫无过错的心理与法律灾难的可能。您用自己的身体去冒险的自由，在您把他人拖进赌局、使其成为被迫的同伙的那一刻，就已经终止了。

更危险的是，乱穿马路是一种靠身教代代相传的习惯。孩子牵着父亲的手，在车流中穿行，他只学到一课：马路就是这样过的。此后学校里一千堂交通安全课，也抵不过家长反复上演的同一个画面。带着孩子乱穿马路的人，等于犯了两次错：今天一次，明天这孩子独自穿越马路的每一次，又各是一次。

平心而论，埃及交通法并未让这一幕无章可循：法律要求行人在设有专用过街设施的地方必须使用这些设施，同时要求司机在这些地点让行人先行。法律条文是有的，但它和许多条文一样，需要有人提醒，也需要有人执行。

如果把全部责任都推给行人，我们就对不起读者了。不妨直说：在许多路段，安全的过街设施根本就不存在，或者远得让人无法忍受，或者只是一座破败的人行天桥——台阶残缺、漆黑一片，夜里没有哪个女性敢走，老人和残障人士更是根本上不去。当一条道路的设计仿佛行人并不存在时，就别怪行人过街时仿佛汽车并不存在。过街安全是共同的责任：行人应当使用现有的设施，国家则应当让现有的设施合乎人性、切实可用。

那么，对公民的要求是什么？只有一条没有例外的规则：凡是设有专用过街设施的地方，就从那里过，哪怕要多走几步；因为您靠乱穿马路“省下”的那一分钟，可能是您人生的最后一分钟，也可能是一位无辜司机噩梦的第一分钟。如果实在不得不在没有任何安全设施的地方横穿，那就先停下，左右观察，沿直线通过，不要奔跑，不要手里拿着手机，更绝不要把孩子也拉进这场赌局。

那么，对国家的要求又是什么？在主干道上按合理间距设置安全的过街设施：清晰且有照明的地面标线，真正能用的行人信号灯，干净、明亮、台阶完好的人行天桥，以及供老年人和残障人士使用的坡道，让天桥成为一个走得上去的选择，而不是一种惩罚。然后，把交通规则落实到双方身上：既针对在斑马线前不停车的司机，也针对明明几米之外就有安全通道、却硬闯车流的行人。

街道的两岸之间，是一条条性命：横穿者的性命，司机的神经，还有一个正在学习的孩子的眼睛。硬闯马路省下的那几米，抵不上其中任何一样。对那个头顶就是天桥、却仍在车流中左躲右闪的行人，对那个让一条主干道没有一处像样过街设施的负责人，我们要一同、并且同样坚定地说一句：这样，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