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前的田间:全天劳作,却不见于任何工资单

太阳升起、照到田地之前,埃及成千上万个村庄里新的一天早已开始。无论在尼罗河三角洲还是在上埃及,最初的情形都大同小异:院子里已经有人在忙碌,水在炉上烧着,面团被送进土炉,家禽被喂食,牛奶被挤出、过滤、装罐,等着运货人来把它送往收奶点。这一切都不会被记进任何账本,也没有人会在考勤表上签字。然而,清晨七点之前从这户人家送出的每一样东西,都是一条食物链的第一环,这条链条的终点是城市里的餐桌。

天刚亮,一天的第二段行程就开始了:给土地浇水,除草,采摘果实并分拣装箱,再等汽车把它们运往集市。到了特定的季节——摘棉花、拣西红柿或剪玫瑰——白天会被拉得很长,几乎不留一点空隙。随后是回家的路:做午饭、辅导孩子功课、去卫生站给孩子打疫苗,或者给家里的老人取降压药。一天并不在日落时结束,而是在借着灯光还能完成的最后一件事做完时才算结束。

每年10月15日,世界都会正视这漫长的一天,并为它取了一个名字。联合国大会根据2007年12月18日通过的第62/136号决议,将10月15日定为国际农村妇女日,决议原文中明确表示,这是为了肯定农村妇女在促进农业和农村发展、改善粮食安全、消除农村贫困方面所发挥的关键作用。也就是说,这一纪念日从一开始就不是一束鲜花,而是一次尝试:先让无从计量的劳动在统计数字中显现出来,继而进入政策视野。

在埃及,乡村绝非无足轻重的边角。根据埃及中央公众动员与统计局(CAPMAS)2025年5月15日发布的公报,截至2025年1月1日,埃及共有2650万个家庭,其中1470万个——占55.6%——生活在农村,城市家庭为1180万个。换言之,埃及一半以上的家庭都是农村家庭,而在其中许多家庭里,日常经济生活中相当核心的一部分,靠的正是既无合同、也无职衔的女性劳动。

在正规劳动力市场上,天平也倾向乡村一侧。中央公众动员与统计局关于2026年第二季度劳动力调查的公报于2026年8月6日发布,是截至本文写作时最新的数据:劳动力总数约为3560万人,其中农村2020万人,城市1540万人;女性约780万人,男性2780万人;女性失业率为14.4%,男性为3.4%。同一份公报显示,农业、林业、伐木及渔业以约625万从业者位居各经济活动之首,占总数的18.6%,其中约162万人为女性。

然而,这些数字再严谨,也捕捉不到日出之前就已开始的那一天。它们本就是按照特定的技术定义,用来衡量领取报酬或正在求职的人群,即便是被统计为从事农业的那160万名妇女,也只是符合这一定义的那部分人。至于守在土炉旁、挤奶、在自家地里除草的那些时间,则落在一个灰色地带:那是真实存在、却无报酬、也无记录的劳动。这是一种解释性的判断,而非一个数字——因为没有工资、没有合同、没有记录,原本就无从统计,而数字的缺席本身,恰恰是问题的一部分,而不是劳动不存在的证明。

让这一判断更接近事实的,是时间使用调查的研究结果。联合国妇女署2020年12月发布的报告《照护经济在促进性别平等中的作用——阿拉伯国家妇女进展》指出,埃及已婚女性花在无偿照护工作上的时间,约为已婚男性的七倍;未婚女性花的时间约为未婚男性的六倍半;而在业女性并不会因此减轻这份负担,反而是把它叠加在有偿工作之上。这一估算针对的是全国而非专指农村,但它所揭示的差距,在乡村表现得最为鲜明。

在全球层面,联合国在其为这一纪念日设立的专页上给出了三个数字:据2023年估算,女性约占农业劳动力的40%,所拥有的农地却仅占约15%,在从事有偿农业劳动时,男性每挣1美元,女性只能挣到82美分。这些是全球数据,并非埃及数据,不能直接当作本地比例来解读。至于埃及女性在农地持有者中所占的份额,国际数据库所依据的最新资料其实已经陈旧: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FAO)的数据仍然来自1999/2000年农业普查,当时女性持有者比例不超过约5%。据我们所知,截至本文写作时,尚未有更新的官方数字取而代之。

故事的现实一面由此展开,而这一面首先是纸面上的问题,其次才是田地里的问题。国民身份证是女性在国家面前证明自身存在的第一份文件,没有它就无法开设银行账户、登记农地持有权,也无法参加社会保险。为此,埃及全国妇女理事会多年来一直与户籍管理局合作,推行「埃及公民身份倡议——你的身份证,你的权利」项目,派出流动办证组,在最需要帮助的地区为无力承担费用的女性免费办理身份证。根据理事会官网公布的数据,该项目启动以来已发放约280万张身份证,但截至本文写作时尚无更新数字公布。至于滞纳金减免,历次活动中的减免措施都是有期限的专项决定,而非常设规则,因此最稳妥的做法是在申请时向户籍登记处询问当时实际适用的规定。

第二份文件与保险有关。2019年第148号《社会保险与养老金法》将保障范围扩大到非正规就业者,其中包括在田地、果园以及畜禽养殖项目中从事临时劳动的农业工人,以及持有或拥有农地不足一费丹(费丹为埃及土地面积单位,约合0.42公顷)的人。根据该法及其依据2021年第2437号总理令颁布的实施细则,凡受雇于同一雇主不满连续六个月、或所从事工作按性质不属于雇主主营业务范围的人员,均属于这一类别,前提是本人不属于该法所规定的、以雇员或雇主身份已受保障的对象,且年龄不低于18岁。这在乡村的意义很直白:一个未登记的收获季节,只是留不下痕迹的辛劳;而一份登记在案的保险供款,多年后就会变成养老金,或在丧失劳动能力时变成补偿,实际的办事窗口就是最近的社会保险办公室。

接下来是第三个层面,它与文件无关,而与距离有关:卫生站有多远,家和学校之间的路况如何,干净的饮用水和排污设施能否真正接入家中,而不是止步于村口。这些服务中的任何一项,只要向前推进一步,都能把原本耗在路上、运水或排队等候上的时间,还给农村妇女。这正是埃及全国乡村发展项目「体面生活」(Haya Karima)所立足的核心,它真正的成效应以每天节省下来的时间来衡量,而不是以剪彩仪式的数量来衡量。

以上所述,既非要博取同情,也不是要描绘一幅灰暗的图景。埃及乡村并不落后于任何地方,那里拥有城市所没有的实用知识:灌溉的时机、作物的轮作周期、家禽的病害,以及在一个农季开始之前就先把它算清楚的本事。真正需要的不是措辞上的柔化,而是三个具体步骤:让劳动被登记,才能被计入统计;让劳动者被纳入社会保险,才能受到保障;让服务向前靠近,才能省下时间。除此之外的应景话语,来得快也去得快,终究会随着同一轮太阳落下——而这一天的劳作,恰恰是在这轮太阳升起之前就已经开始。

而在城市里,当一块面包被端上餐桌,旁边放着一杯牛奶,桌子中央摆着一盘西红柿,房间一角插着一束玫瑰时,每一样东西背后,都有一双在日出之前就已开始劳作、却从未被计入任何工资单的手。10月15日并不会改变这一天,也不会让它变短,但它给了这一天一个名字,让它在账目中占有一席之地。或许,纪念它最有意义的方式,不是发一句祝福语,而是问自己两个实际的问题:你在乡下老家的女性亲人,是否都持有有效的国民身份证?她们当中是否有人知道,有一份社会保险供款可以登记在她自己的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