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自由的”:止于邻人之肺的自由

几乎在每一个封闭空间里，同样的场景都在重复上演：狭小的电梯、政府办公室、门窗紧闭的咖啡馆、拥挤不堪的小巴、诊所的候诊厅。有人掏出一支烟，在众人中间点燃，随意得就像独自置身空旷的沙漠。若有人壮着胆子出声反对，那句背得滚瓜烂熟的回答立刻就来了：“我有我的自由。”

不妨认真对待这句话，因为其中藏着一个值得拆解的谬误。是的，您有抽烟的自由，这里没有人要求您戒烟。但从您指间升起的烟雾并不会停在您身体的边界之内，它会不打招呼地进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肺里。而按照定义，您的自由止于他人身体开始的地方。在封闭空间里吸烟的人并不是在行使自由，而是在剥夺他人呼吸清洁空气的自由。

这里的伤害不是口味问题，也不是嫌气味难闻。二手烟是有确凿证据记录在案的健康危害：世界卫生组织多年来一再强调，接触烟草烟雾不存在所谓的安全水平，它与不吸烟者本人的心脏疾病、呼吸系统疾病和多种癌症相关。您在咖啡馆里用来“释放自由”的那口烟，在您离开之后，仍会继续在别人的胸腔里发挥作用。

再想一想那些连出声反对的余地都没有的人。过敏或哮喘患者，在烟雾弥漫的房间里坐上一会儿，就足以让一整天变成一场呼吸危机。跟着父亲进来的孩子，他甚至还不知道自己有权呼吸清洁的空气。孕妇随身带着另一对小小的肺，空气里有什么，它就跟着吸进什么。还有咖啡馆的员工本人，因为生计在此，每天要在这团烟雾里待满一整个班次，却不敢开口请客人把烟掐灭。

由此我们来到那个让“我有我的自由”更显脆弱的事实：埃及法律早在多年前就已对此作出裁断。1981年第52号《预防吸烟危害法》经2007年第154号法律修订后，禁止在封闭的公共场所吸烟，并对违规者处以罚款。也就是说，在封闭空间点烟的人行使的并不是自由：那是明确的违法行为，更不必说同时还是一种道德上的冒犯。

但在本栏目里，我们有意把道德放在法律之前，因为真正的问题不是缺少条文，而是缺少自律。吸烟者需要的与其说是一张罚单，不如说是一个与自己坦诚相对的瞬间：当您把烟雾喷到不吸烟者的脸上时，您行使的不是权利，而是在把对方已经拒绝的东西强加于他人的身体。这就是冒犯、挑衅与伤害，三个词都取其字面含义。

也要对许多吸烟者公道一些：有人在点烟前会先征求同意，有人不必别人开口就自己走到阳台或街上，有人一看到孩子、或得知场内有病人，就立刻把烟掐灭。他们每天都在证明：抽烟是一回事，缺乏体谅完全是另一回事；这场较量针对的不是吸烟者，而是那种对他人的漠视。

那么，对公民的要求是什么？对吸烟者：请遵守一条简单的规则，共用的封闭空间不是吸烟的地方，无论烟瘾多难忍，也不必等到别人开口。对不吸烟者：请有礼而坚定地提出异议，而不是用一句客气的沉默，让自己的健康去买单；一句平静的话，比如“不好意思，这里是封闭空间，有人会因此受到伤害”，并不是失礼，而是在行使一项权利。

那么，对店铺、咖啡馆和写字楼的经营者呢？他们应当明白，法律要他们对自己的场所负责。禁烟标识不是装饰，而是一项必须对所有顾客一视同仁加以执行的义务。真正执行禁烟的咖啡馆，并不会像有些人想象的那样流失客人，反而会赢得一整批原本对它敬而远之的顾客。

那么，对国家的要求呢？把一部已有数十年历史的法律从纸面搬到现实：在公营和私营场所切实启动罚款，追究疏于管理的场所的责任，而不只是处罚吸烟的个人；并开展公开的检查行动，让“禁止吸烟”的标识重新找回它失去的分量。

“我有我的自由”，放在恰当的位置上，是一句美好的话。但当您在封闭空间里说出它，而您香烟的烟雾正灌进一个孩子或一位病人的胸腔时，它就彻底翻转成了它的反面：宣告您的舒适高于所有人的健康。对在这种场合说这句话的人，我们平静而清楚地回答：不，这样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