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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哈·侯赛因:从盲童到阿拉伯文学泰斗,他让教育成为“如水和空气”的权利

一个来自上埃及乡村的盲童,日后成了“阿拉伯文学泰斗”。当他出任教育大臣,便把那句“教育如同水和空气”的名言变成了1950年中学教育免费的决定。这段历程对每一位读者说:知识是公民的权利,不是某个阶层的特权——而一个从未见过光的人,究竟是怎样把它变成现实的?

编辑部·发布于 2026年8月28日·7 分钟阅读
طه حسين: الصبي الكفيف الذي صار عميد الأدب وجعل التعليم حقًا «كالماء والهواء»
Wikimedia Commons — File:Taha Hussein, Giza, GG, EGY (46986765825).jpg

想象十九世纪末,明亚省迈加盖附近的一座小村庄:没有电,没有医生,除了教孩子背诵《古兰经》的私塾之外,没有任何教育。1889年,塔哈·侯赛因就出生在这座村庄;也正是在这里,他年幼时失明——他患病的双眼,被一些对医学一无所知的人用民间偏方“医治”掉了。故事本可以就此结束,就像成千上万被贫困吞没、不留一丝痕迹的孩子那样。然而偏偏是这个盲童,日后成了阿拉伯文学的泰斗;几十年后,他签下的一纸决定,为所有埃及人的子女敞开了中学的大门。

失明在这个人的一生中不只是个人的悲剧,更是他关于“无知及其代价”的第一课。他的双眼并非罹患医学束手无策的绝症,它们害的是眼炎,是一场无知的治疗毁掉了它们。这个简单而残酷的事实,将驻留在他此后的全部写作里:无知不是信息的欠缺,而是一种能挖去人的眼睛、耗尽人的一生的危险。由此你就明白,为什么塔哈·侯赛因从来不把教育当作一件文化奢侈品,而是当作生死攸关的大事。

在私塾里,这个孩子背完了整部《古兰经》,证明他的记忆比同伴的眼睛更锐利。随后,他还是少年时便被送往开罗,进入爱资哈尔求学,在那里度过了多年旧式治学的岁月:背诵、复述,以及注释之上再加注释的讲学圈。但他那颗不安分的头脑不肯只接受而不发问,于是他厌倦了灌输,一些谢赫也厌倦了他。那些带刺的提问,是一位批评家诞生的第一声宣告,也是他与“先要服从、再谈理解”的教育之间的第一次冲撞。

接着到来的,是彻底改变他人生轨迹的时刻:1908年埃及大学成立。他从建校最初的日子起就入了学,坐在那里聆听他熟悉的经院讲学圈里闻所未闻的知识:历史、诸文明与现代研究方法。1914年,他获得了这所大学历史上颁发的第一个博士学位,论文写的是阿布·阿拉·麦阿里。选择麦阿里绝非偶然:那也是一位盲人,用头脑围困了自己的时代——仿佛这位失明的学生在书写他遥远的老师,只为说明:失明并没有妨碍他们中的任何一个看得比所有人都远。

此后他公派留学法国,从蒙彼利埃到巴黎的索邦。在那里,他打的是一场无声的日常战役:一门只能靠耳朵学的外语,一批只能借别人的眼睛来读的参考书。他掌握了法语,接触了西方的研究方法,并凭一篇关于伊本·赫勒敦的论文取得索邦的博士学位。也是在那里,他遇见了苏珊娜——那位为他朗读的法国姑娘,她成了他的眼睛,后来成为他的妻子和相伴终生的伴侣。他们的故事里有一课,其价值不亚于任何一纸文凭:光有天赋并不够;每一次攀升的背后,都有一只手握住了另一只手,都有一个小小的圈子先于世界相信了他。

他以大学教授的身份回到埃及。1926年,他用《论蒙昧时代诗歌》引爆了自己最凶险的一场思想论战:他把怀疑的方法用于归在伊斯兰之前的诗歌,认为其中许多是后人伪托之作。舆论哗然,久久不能平息:报纸上的攻讦、议会里的喧嚣、递到检察机关的控告。调查最终以撤销控告告终——人们认定他是提出学术见解的研究者,而不是蓄意冒犯的犯罪者;这一决定成为埃及研究自由史上的一个里程碑。他修订此书,改名《论蒙昧时代文学》重新出版,但信息早已送达:大学是提问的地方,思想只应以思想来回应,而不是以法庭。

也是在那几年里,他开始连载《日子》,那是他用第三人称写下的自传:一个被遗忘的村庄里的盲童,摸着墙壁走路,把声音一一收存,记住了明眼人记不住的东西。整整几代中小学生是读着这本书长大的,它被译成多种语言,被视为阿拉伯语最早的现代自传之一。但今天不妨换一双眼睛去读它:不仅把它当作上乘的文学,更把它当作一份关于教育剥夺的文献,关于一个孩子如何因为一扇门为他打开而挣脱了循环。这本书悬在每一位读者头顶的问题是:有多少和他一样的天赋,因为那扇门始终没有打开而夭折了?

出任文学院院长后,他卷入了另一种较量,题目叫大学的尊严。20世纪30年代初,他拒绝为讨好政客而颁授荣誉学位,为此付出代价:在西德基政府时期被逐出大学。他丢了职位,却没有丢掉立场,依旧写作、依旧抗争,数年后终于以更高的声望重回原位。这里的教训超出了他个人:教育机构的独立不是行政上的奢侈,而是让它产出受人尊敬的学问、培养挺得起腰杆的毕业生的首要条件。

随后是那本把思想家变成国家工程设计者的书:1938年的《埃及文化的未来》。他在1936年条约之后写下它,心里只被一个问题占据:如果不用独立来造就人,我们要独立做什么?他的回答斩钉截铁:教育第一。教育是生活的必需,如同水和空气;国家有义务让所有子女都能得到它,而不是把它卖给出得起价的人。这句话不是修辞的装饰,而是一份完整的行动纲领:容得下所有人的学校、以现代教法讲授的阿拉伯语、走出首都遍布各地的大学。

1950年1月,他得到了思想家难得的机会:让自己的主张接受实践的裁决。他在华夫脱党政府中出任教育大臣,把口号变成了决定,于1950年宣布中学教育免费,并高举他那句名言:教育如同水和空气,是每一个公民的权利。他在任不过两年左右,但这项决定为农民和工人的子弟打开了通往中学、进而通往大学的道路,改变了此后数十年埃及知识阶层的面貌。真正的政策正是这样衡量的:不看出台时的喧闹,而看它为那些无依无靠、没有门路的人打开了多少扇门。

他站在底层民众一边的立场不只是一句部长的口号,也是他文学的血肉。在《鹬鸟的呼唤》《苦难之树》《大地上的受难者》里,他写贫苦者、被压迫者,写无知与疾病的受害者;《大地上的受难者》甚至一度不容于当时的审查,最初只能在埃及境外出版。在他那里,文学不是沙龙里的摆设,而是为那些请不起辩护人的人所做的一场长久辩护。顺着这条线索,你就能看懂他整个事业的统一性:小说、文章和部长令,都是同一场反剥夺战役里的武器。

塔哈·侯赛因于1973年10月28日辞世,距十月战争停火只有几天,仿佛他执意要等到国家扬眉吐气的一刻才肯离开。他曾多次获诺贝尔奖提名,无可争议地拥有“阿拉伯文学泰斗”的称号,著作被译往东方与西方。但他真正的纪念碑既不是雕像,也不是一条以他命名的街道:而是每一个走进公立学校、父亲不必为一张课桌付钱的孩子,是每一个来自偏远村庄、今天站在大学阶梯教室里的女学生。

那么,你能从这个故事里带走什么?带走三件可以实践的事。第一:把《日子》放到你孩子手里;在我们的书架上,再没有比它更有说服力的一课,告诉人们处境并不是最终的命运。第二:在你的家里,像对待水和空气那样对待教育——这是一项与众不同的投资:它跟着人走,谁也夺不走;每当有人把它说成恩赐或商品,请把它当作公民权利来捍卫。第三:记住,当有一扇敞开的门和一只搀扶的手时,残疾与贫穷都不曾是路的尽头;所以,请你成为身边人的那扇门、那只手——正是从这样一扇门里,走进去一个上埃及的盲童,走出来一位阿拉伯文学的泰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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