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筐蔬果运不到:埃及批发市场之夜与“从田间到餐桌”间消失的食物
在城市苏醒的几个小时前,菜筐已在探照灯下被卸下,其中一部分果蔬因未能撑过运输途中的颠簸而被挑出丢弃。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2022年发布的估算显示,埃及每年约有近一半的蔬菜和水果被损耗或浪费。一趟深入批发市场夜色的探访,揭示了冷链在哪个环节出现断裂——也解释了这为什么与你清晨挑选西红柿时的选择息息相关。

这一幕每晚都会在各大批发市场重演。凌晨三点不到,城市早已沉睡,唯有运货卡车从大门鱼贯而入。高杆上悬挂的白色探照灯照在湿漉漉的菜筐上,空气里弥漫着卷心菜、洗菜水和柴油混杂的气味。司机从驾驶室里下来,揉着眼睛,指向一处空地;另一人爬上车厢,把货物一筐一筐卸下来。这里的时间不用钟表计量,而是用一趟趟卡车来计量。几个小时后,一位顾客会在上午十点站在一箱西红柿前,用手指翻看,却不会想到,这颗果实比他早醒了整整七个小时。
无论在哪个省份,批发市场都不只是一个交易场所,而是每一份蔬菜进入千家万户之前必经的枢纽。开罗省政府官方网站介绍,欧布尔市场(Obour Market,位于开罗市郊的大型批发枢纽)是该省蔬菜、水果和水产品的主要交易市场,实行24小时轮班运作,每日根据供求关系和到货量确定当日价格,连同配套的工业区,共提供约十万个就业岗位。开罗省政府还表示,运货卡车每天从各省抵达市场仓库,大开罗地区及周边的零售商在此进货。类似的批发市场在其他省份同样存在,我们在此描述的是普遍规律,而非个例。
但我们今天要讲的,不是那些顺利抵达的菜筐,而是那些没能抵达的。每天夜里,随着一车车货物卸下,总有一个角落堆放着被挑出来的果蔬:有的被上层重压压烂,有的在运输途中变了色,还有一些外表完好,但用手一捏就发软,撑不过货架上的又一天。这并非什么例外的场景,而是世界各地市场每天都会发生的常态。不同国家之间真正的差别,在于这个角落的大小——它能保持多小,又会膨胀到吞掉整整一季农人的辛劳。
就埃及而言,有关这个角落的现有数据并不乐观。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粮农组织)埃及办事处2022年4月发布的一份声明援引该组织的一项研究估计,埃及每年约有50%的蔬菜和水果、40%的水产品、30%的牛奶和小麦被损耗或浪费。同一份声明还援引另一来源的数据:据埃及国家社会与刑事研究中心的估算(经粮农组织转引),埃及人均每年浪费的食物约为91公斤。据我们所知,截至本文写作时,这些数字尚未更新,它们只是估算值,并非精确到不可更改的定论,但已足以说明这一问题值得关注。
同一份声明还给出了更细的数据:粮农组织驻埃及代表在介绍该组织某一项目的基线数据时表示,葡萄的数量损耗率估计超过45%,西红柿的这一比例更是超过50%——且仅计算生产、批发和零售环节。这只是某一具体项目的数据,而非最终的机构统计口径,粮农组织自身不同来源之间的估算也会因作物种类和测算方法而有所出入。还有一点区分同样重要:“数量损耗”指果蔬因确实不再适合食用而被直接丢弃;而“品质损耗”则是指果实完好无损地抵达,却已失去应有的硬度、颜色或风味,只能贱价出售,种植者和购买者双方都因此蒙受损失,却没有人把这笔账记在任何一本账簿上。
这一切究竟发生在哪个环节?简单说,就发生在采摘那一刻与降温那一刻之间的空档里。蔬菜和水果采摘后仍是活的有机体,会继续进行呼吸作用,温度越高,呼吸越快,水分和糖分的消耗也就越快。如果果实在炎热的白天被摘下,又在树荫下或田边放上几个小时才装车,那么在卡车启动之前,它其实已经开始“变老”。这也是为什么绝大多数货车都选择在天亮之前抵达市场——是为了让果实躲开白天的暴晒;从米尼亚、贝尼苏韦夫或布海拉省日落后才出发的货车,等于在没有冷藏设备的情况下,为自己的货物多买了几个小时的“寿命”。
接下来是装筐这一环,却常常被人轻视。菜筐装得超出承重,一排排堆到车厢顶,意味着最底层的果实要在坑洼不平的道路上,承受好几个小时来自上方的重压。淤伤不会在装车那一刻显现,而是一两天后才以暗斑或局部发软的形式出现。之后货物被卸下、重新分拣,再送往零售店铺,每一次搬运都会带来新一轮损耗。食物不是一次性损失掉的,而是在供应链的每一个环节里,一点一点被“分期”耗掉的。
深夜时分,还有一个凡是凌晨去过批发市场的人都熟悉的场景:过秤和叫价。货物经过分拣、过秤后,价格便随着当晚到货量和商户预期的需求而波动,交易往往在几分钟内敲定。由于价格每天都在变化,在一篇几个月后才会被读到的文章里,给西红柿标出某个具体的每公斤价格并没有意义;真正重要的是这条规律:货到得越新鲜,货主分得的价格就越高;货到得越疲态,就越容易被压到二等品,甚至直接进入那个堆放损耗品的角落。
必须明确指出的是,这是供应链整体环节上的缺陷,而不是哪一方的过错。看到被丢弃的菜筐,人们很容易把责任归咎于批发商,或者扣上“垄断”的帽子,但这种说法并无实据支撑。事实上,货物受损时,批发商自己也是受害者,农户受损、承运方也受损,而消费者则要为这部分损耗埋单——它被摊进了完好货物的价格里。问题分散在供应链的各个环节:田头缺乏预冷设施、包装起不到保护作用、运输过程暴露在外、搬运次数过多、仓储温度不达标。要解决它,需要的是工程和管理层面的改进,而不是道德层面的谴责。
近年来,针对这一问题的公开举措已陆续展开。据埃及国家新闻署披露,供应和内贸部通过内贸发展总局,正在推进一项按现代标准改造批发市场的计划,官方公布的目标是减少农产品流通环节、压缩损耗规模;但据我们所知,截至本文写作时,该计划仍处于逐省推进、分阶段实施的阶段,尚不能把最终成果当作既成事实来呈现。另一方面,粮农组织与埃及食物银行于2022年4月宣布建立合作伙伴关系,共同开展反食物浪费宣传,活动以斋月期间“三十天三十条建议”为口号拉开序幕,随后延伸到各省层面的一系列举措,并与农业经济研究所下属的农产品损耗与浪费监测部门协作,同时也是为了配合当时正在讨论中的一项反食物损耗与浪费法草案。衡量这类努力成效的标准,应是数年之后的实际结果,而不是发布时的宣传声势。
市场的夜晚也有百分比数字无法概括的一面。轮班制意味着许多家庭过着“昼夜颠倒”的生活:白天睡觉,在寒冷潮湿中工作,凌晨四点站着吃一顿热饭。到了十月底,随着季节变化白昼变短,加之冬令时开始、时钟拨回六十分钟,天黑得更早,夜班也随之拉长,而这恰好与冬季蔬菜大量上市的旺季重合:更长的黑夜,对作物更友善的低温,却让在其中工作的人更加辛苦。
这个故事里,家庭同样扮演着一个角色——而且是我们今天就能改变、无需等上数年的唯一一环。人均91公斤这个数字,既不是发生在田间,也不是发生在路上,而是对消费端损耗的估算:发生在我们的厨房里、餐桌上,以及零售店铺中。它体现在因为价格看似划算而买得超出所需,体现在被闷在密封塑料袋里、捂出水汽最终腐烂的蔬菜,也体现在为了应酬场合而多做、最后被倒掉的饭菜。解决办法其实简单,老一辈人早已熟知:列一份购物清单,把蔬菜从袋子里拿出来透气,发现坏果立刻拣出,因为一颗损坏的果实会加速殃及旁边的果实,把快要蔫掉的菜及时下锅,还有一条古老的原则——先吃旧的,再吃新的。
下一次,当你上午十点站在菜摊前,用手指翻看一箱西红柿时,不妨记得:你手中的这颗果实,几个小时前还在一辆卡车上,在夜色中颠簸驶过田间道路;而它旁边的另一颗,或许没能挺过来,被留在你看不见的那个角落里。这份认知不会改变明天每公斤的价格,却会改变你看待“买什么”和“扔什么”的方式:每一筐完好抵达的果蔬,都是整个国家的一份小小收获;而你在厨房里挽救下来的每一颗果实,都是一条漫长链条上的最后一环——它始于一片遥远的田地,终于你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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