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至正文

“穷人的建筑师”哈桑·法赛:用埃及泥土造出惊艳世界的建筑

在空调吞掉家庭收入的年代,哈桑·法赛的一生重新抛出一个老问题:我们为什么抛弃了不用电也能让房子凉下来的建筑?这是“穷人的建筑师”的故事——他用埃及的泥土建起一整座村庄,写下一本被世界翻译的书,比全球绿色建筑的浪潮早了整整几十年。

编辑部·发布于 2026年9月4日·8 分钟阅读
بيت نوبي مبني بالطوب اللبن — عمارة محلية للفقراء
Wikimedia Commons — File:Nubian House, Nagaa Suhayl Gharb, AG, EGY (48026569866).jpg

八月正午,你坐在钢筋混凝土的公寓里,头顶的电扇转个不停,像在为自己的无能道歉。请停一停,想想在卢克索神庙不远处,还有一些泥土砌成的房子——推门进去,一股温润的凉意扑面而来,没有空调,也没有电费单。这不是奇迹,这是建筑学。它的主人是一个埃及人,出生在二十世纪之初,用一生对我们说着一句我们不肯听的简单的话:答案就在你脚下。他叫哈桑·法赛,世界给他的称号一点也不像明星的头衔——“穷人的建筑师”。

1900年,哈桑·法赛出生在亚历山大港,在开罗攻读建筑,于二十年代毕业。那个年代,“现代”只意味着一件事:水泥、钢筋和进口的欧洲式样。他本可以走那条稳妥的路——给富人设计别墅,给城市设计公寓楼,过得舒舒服服。可他偏偏把目光投向没人愿意看的地方:埃及乡村。那里数以百万计的农民住在摇摇欲坠的屋子里,从未有过建筑,也从未有过建筑师。就是这一瞥,催生了二十世纪最重要的建筑实验之一。

让法赛辗转难眠的问题,首先是经济问题,其次才是美学问题:怎样为买不起水泥、钢筋和木料的人,盖一座体面的房子?所有“现代”建材都靠进口,价格远远超出农民的承受力。于是他把等式整个倒了过来:与其问“到哪儿弄钱去买材料”,不如问“老百姓手里究竟有什么材料”。答案是尼罗河谷最古老的答案——土坯砖:脚下的泥土掺上麦秸,在太阳底下晒干,几千年来埃及的村庄就是用它盖起来的。唯一的难题是屋顶,因为屋顶要么需要昂贵的木材,要么需要更昂贵的混凝土。

接下来,便是他在书中像小说章节一样讲述的那一刻顿悟。在阿斯旺,他遇见了努比亚工匠:他们用同样的土坯砖为房子加盖穹顶和拱顶,一层斜着叠一层,全凭双手,不用木模架,不用钢结构,甚至一块木板都不用。这门世代相传的手艺,一招就解开了民居建造中最难的方程——用几乎免费的材料,做出结实的屋顶。这位受过现代建筑教育的建筑师,站在从未坐过一天课堂的老师傅面前虚心学习,非但不觉得难堪,反而从中提炼出一整套哲学。他得出的结论适用于任何行业:有时候,所谓“进步”,就是弯下腰来,向前人早已精通的东西学习。

大机会出现在四十年代中期。当时文物部门要迁走老古尔纳的居民——他们的房子就盖在卢克索西岸的贵族墓群之上,迁走是为了保护文物不受破坏。法赛受命设计一整座替代村庄,即新古尔纳村。他没有像政府工程惯常做的那样,排出一列列一模一样的“住房盒子”,而是造了一座活着的村庄:有清真寺、市集、剧场,还有手工艺人的作坊客栈;家家户户的房子彼此不同,因为家家户户的人本就不同。更重要的是,他让村民亲手参与建造,好让工程结束后,他们手里还留着一门手艺。他把这叫作“与人一起做的建筑”,而不是“强加于人的建筑”——这个想法,比我们今天所说的“社区参与”早了几十年。

如果有人以为泥土只意味着贫穷与怀旧,那就看看法赛调用的物理学吧——那时“可持续”这个词还远未成为全球时尚。厚实的土墙白天缓慢蓄热,夜间再把热量释放出去,于是正午屋里比屋外凉,冬夜屋里比屋外暖。内庭院像一口空气井,把微风引进来,把阴凉留下来;屋顶上那座倾斜的捕风塔,截住高处的凉风,灌进屋子的中心;马什拉比亚木格窗则打散刺目的阳光,让空气通过,又守住一家人的私密。在空调出现之前,建筑本身就是空调。这对今天所有盖房子的人都是一堂实用课:房屋的朝向、窗户的位置、墙体的厚度,几乎都是不花钱的决定,却决定了你未来几十年的电费。

但这个故事并不是一曲凯歌,法赛本人也拒绝那样讲述它。新古尔纳村没有建成:许多村民抗拒离开老宅,也抗拒离开与老宅捆在一起的生计;官僚系统迟缓,资金难以为继,工程半途而废。法赛本可以把这段经历埋掉,转身走人,他却反其道而行:把成功和失败一并原原本本写了下来,也不放过对自己的批评。他真正的价值恰恰诞生于这份罕见的诚实——世界不是把新古尔纳当作一座建成的乌托邦来学习,而是当作一次诚实的实验:作者清清楚楚地说明了他试过什么、又为什么受挫。任何工作都可以拿这条当准则:一次被如实记录的尝试,比一场谁也学不到东西的所谓成功,对人们有用得多。

这份诚实凝结成了一本书:1969年在开罗出版,书名《两个村庄的故事》;1973年由芝加哥大学出版社再版,换上了那个后来传遍世界的名字——《为穷人造房子》(Architecture for the Poor)。此书被译成多种语言,几乎成了一份创始宣言:凡是在南方国家乃至世界各地寻找廉价、清洁、有人情味建筑的人,都奉它为纲。各大洲的建筑系学生开始读到卢克索西岸的一座泥土村庄,读到一位坚持“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建筑,正如有自己的语言”的建筑师——他说,进口成品住宅就像借来一条外国舌头,说得出话,却没有灵魂。二十世纪能如此有力地越出国界的埃及著作屈指可数,而且大多是文学作品;唯独这一本,写的是泥土。

这个人的脚步并未止于古尔纳。六十年代,他在新河谷省设计了新巴里斯村,为沙漠腹地的一项农业工程服务,还为村里的市集和仓库设计了靠空气与阴影运转的降温方案,直到1967年战争爆发,工程停工。八十年代初,他的穹顶跨过了大洋:他在美国新墨西哥州设计了“达尔·伊斯兰”建筑群,于是在美洲的沙漠里,立起了带着努比亚老师傅徒弟签名的砖砌穹顶与拱顶。在开罗,他位于城堡附近达尔布·拉巴纳的老宅,一直是各地建筑师与学者登门造访的沙龙。真正原创的思想就是这样:诞生时极其“在地”,最终却被世界接纳,因为它触到了人类需求中共通的那一部分。

国际承认来得很晚,但来得响亮。1980年,法赛在瑞典“正确生活方式奖”(被称为“另类诺贝尔奖”)的首届评选中获奖;同年,他还获得了阿卡汗建筑奖理事会主席颁发的首个荣誉奖。1984年,国际建筑师协会授予他金奖,这是世界上一位建筑师所能获得的最高荣誉之一。他的影响延续在弟子身上:他们把他的理念带进了同样赢得国际奖项的项目;也延续在一代代阿拉伯与外国建筑师身上——他们由此懂得,传统不是博物馆,而是一只装满解决方案的箱子。1989年,法赛在开罗去世,他亲眼看见自己曾遭轻视的想法,变成了一个世界性的学派。

而今天,在气候变化与能源成本高企的时代,法赛仿佛不是为他那一代人写作,而是为我们写作。世界各地的绿色建筑倡导者,正在重新发现他早已宣讲过的东西:就地取材,让材料不必背着排放跑上几千公里;靠设计而非靠电力实现被动降温;房子由住户亲手参与建造,于是在分配住房的同时也分配了技能。展览与大学把他的实验列入生土建筑与可持续建筑的经典参考,穹顶与捕风塔重新出现在从非洲到海湾的当代项目里。讽刺的是,这些想法如今大多裹着一层英文术语回到我们身边,而我们本是它们的原主。所以,别被洋名字唬住:每一个“可持续建筑”的背后,都藏着一个你祖父曾经住在里面的老主意。

至于新古尔纳村本身,它的遭遇是另一堂课。这座村庄位于列入《世界遗产名录》的古底比斯范围之内。近几十年来,多个国际组织发起行动,抢救村中残存的法赛建筑——时间、失修与违章加建已经吞噬了其中许多房屋,尽管村里的清真寺依旧是这场实验令人惊叹的见证。请体会这份反讽:世界正在行动,要把卢克索的一座泥土村庄当作全人类的财富抢救下来;而我们自己却每天推倒类似的房子,觉得它们丢人,非要用混凝土换掉。保护建筑既不是奢侈,也不是怀旧,而是保存一份解决方案的记忆——明天我们也许还用得上。我们每个人都能迈出的第一步是:在拆掉旧东西之前,先问一句——盖它的人当年究竟懂得什么?

那么你呢?从“穷人的建筑师”这个故事里,你要带走什么放进自己的家和生活?设想你要盖房、买房,哪怕只是装修一套公寓:先问太阳的方位,再问瓷砖的颜色;先问对流通风,再问空调的匹数;先问遮阳与保温,再问装饰风格——这些都是法赛的问题,它们几乎不花钱,却能省下很多。如果你是从业者——无论哪一行——请向他学方法,而不是抄细节:从人们真实的条件出发,而不是从进口商的目录出发;向走在你前面的人学习,哪怕他们没有一纸文凭;诚实地记录你的实践,哪怕它以失败告终。哈桑·法赛用我们脚下踩着的泥土,建起了让世界惊叹的建筑,因为他尊重了三样我们轻视的东西:土地、人,和记忆。凡是尊重这三样的人,建起来的东西才留得住。

分享

相关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