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条约缝合天空之洞:蒙特利尔议定书与埃及拯救臭氧层的故事

在开罗一个人口稠密的平民街区(哈伊·沙阿比)的屋顶上,九月午后的酷热毫不留情,一名空调技术员打开他的金属工具箱,取出一个小型气瓶。瓶身上贴着一张标签,印着没人会留意的字母和数字。他把软管接到室外机上,盯着压力表,又用衬衫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房主并不知道,或许连这名技术员自己也不知道,这个小小的气瓶是一条漫长链条上的最后一环——这条链条半个世纪前始于一所美国大学的实验室,途经一座名叫蒙特利尔的加拿大城市,并在1988年夏天,以埃及在一份文件上签字而告一段落。

对于那些自中学科学课后就没再“遇见”过臭氧层的人来说,臭氧层是包裹在地球平流层中的一层稀薄臭氧气体带,位于我们头顶数十公里高空。它的作用是在最危险的一部分紫外线到达我们的皮肤、眼睛和农作物之前将其吸收。这是一把无人建造的宇宙保护伞,默默运转了数百万年,直到人类在无意中开始在上面打洞。

这个现代故事始于1974年,科学家马里奥·莫利纳(Mario Molina)和舍伍德·罗兰(Sherwood Rowland)在《自然》(Nature)杂志上发表论文,警告说被称为氯氟烃(CFC)的一类化合物会升入平流层,在那里分解并释放出氯原子,后者一个接一个地“吞噬”臭氧分子。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些化合物在当时被视为工业奇迹:不易燃、无毒、成本低廉,广泛用于冰箱、喷雾罐、空调和隔热泡沫。在许多人看来,这一警告不过是脱离现实生活的学术理论。

直到1985年,冲击才真正到来。英国南极调查局(British Antarctic Survey)的研究人员发现,南极上空每年春天都会出现急剧且反复的臭氧减少现象,这就是后来举世皆知的“臭氧空洞”。这已不再是黑板上的方程式,而是出现在晚间新闻画面中的实景。同年,各国签署了《保护臭氧层维也纳公约》,这是一份承认问题存在、却未对任何国家设定具体数字义务的总体框架。这是第一步,却打开了大门。

1987年9月16日,《关于消耗臭氧层物质的蒙特利尔议定书》在加拿大城市蒙特利尔通过,并于1989年1月1日生效。其关键之处在于,议定书并未止步于良好意愿,而是为削减、进而彻底淘汰有害物质的生产和消费制定了具有约束力的时间表。随着证据不断积累,时间表被一再收紧,受管制物质清单也通过一系列以通过地城市命名的修正案不断扩大:伦敦、哥本哈根、蒙特利尔、北京,后来又有基加利。如今,该议定书涵盖近百种化学品,分属多个类别。

这份条约之所以非同寻常,是因为它与其“母公约”《维也纳公约》一起,成为历史上最早获得全球普遍批准的两项环境条约——即联合国所有会员国均已加入其中,这一里程碑于2009年达成。正因为蒙特利尔发生的这一切值得被铭记,联合国大会于1994年通过第49/114号决议,将每年9月16日定为“国际臭氧层保护日”,以纪念1987年那次签署。

那么埃及在这一切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根据联合国环境规划署臭氧秘书处所载的埃及国别档案,答案是:埃及并未落后——它于1988年5月9日批准了《维也纳公约》,又于1988年8月2日批准了《蒙特利尔议定书》,比议定书本身生效还早了几个月。埃及被归类为“第五条国家”,即被给予更长履约期限、并获得资金和技术支持以履行义务的发展中国家。在具体执行层面,这项工作由埃及环境事务局下属的国家臭氧处负责。

此后,埃及逐一批准了历次修正案:1993年1月13日批准伦敦修正案,1994年6月28日批准哥本哈根修正案,2000年7月20日批准蒙特利尔修正案,2009年3月6日批准北京修正案,并最终于2023年8月22日批准基加利修正案。需要说明的是,这些日期是埃及本国的批准日期,而非各修正案在国际上通过的日期。至于资金方面,根据同一份档案,截至2025年12月31日,蒙特利尔议定书多边基金已为埃及批准约1.2378亿美元,多年来用于产业转型项目和能力建设。

但这一切对位于开罗以东工业重镇“拉马丹十月城”(10th of Ramadan City)的一家冰箱厂,或对亚历山大的一名空调技术员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设备管路中流动的制冷剂,在短短一代人的时间里就已改变了不止一次。曾依赖氯氟烃(CFC)进行制冷和隔热发泡的工厂,不得不改造生产线,转向危害较小的替代品;而当人们发现作为过渡产品的氢氯氟烃(HCFC)也并非完全无害之后,又不得不再次转向更新的替代品。那些当初凭一种特定气体入行的技术员,如今面对的钢瓶需要不同的工具和不同的操作标准。截至本文写作之时,我们尚无关于埃及有多少家工厂完成转型的确切数字,只能说明这一转型是在多边基金的资助和国家臭氧处的监督下完成的。

随后,2016年10月15日通过的基加利修正案开启了新的一章。取代消耗臭氧层物质的替代品——氢氟烃(HFC)——其实并不损害臭氧层,却是导致地球变暖的强效温室气体。为此,世界各国同意逐步削减其使用。世界气象组织估计,落实基加利修正案有望在2100年前使地球免于升温0.3至0.5摄氏度。就这样,一项原本为保护天空免受辐射而生的条约,也变成了应对气候变化的工具。

那么这项条约究竟有没有奏效?2023年1月9日,世界气象组织依据其与联合国环境规划署联合发布的《2022年臭氧消耗科学评估》宣布,近99%被禁用的消耗臭氧层物质已被淘汰。评估预计,臭氧层将在南极上空于2066年左右、在北极上空于2045年左右、在世界其他地区(包括我们头顶的这片天空)于2040年左右恢复到1980年的水平。也就是说,臭氧空洞并未“闭合”,而是正走在恢复的路上;这些数字属于2022年的评估结果,下一次科学评估或许会对其作出上调或下调的修正。

为什么蒙特利尔议定书能在众多协议纷纷受挫的情况下取得成功?据我们所知,原因有三。其一,科学证据清晰可见:一个由卫星测量得出、不容置疑的空洞。其二,这项条约在设计之初就考虑到了演进的需要——每当科学认知有所进展,时间表便通过新的修正案加以收紧,而无需从零开始另订新约。其三,或许对埃及这样的国家而言最为重要的是,富裕国家同意通过多边基金来承担发展中国家转型的成本,因此拉马丹十月城的任何一家工厂都不必独自承担在蒙特利尔作出的决定所带来的代价。

但成功并不意味着故事已经结束。那些仍含有违禁气体的老旧设备,需要得到安全处置,而不是直接排放到空气中;市场上销售的钢瓶需要接受监管,以确保标签上标注的内容与瓶内实际物质相符;制冷技术员也需要持续接受培训,以掌握某些可能易燃的替代制冷剂的使用方法。这一切都是不会登上头条、却每天默默进行的工作。

话题回到开罗那处屋顶。技术员关上了钢瓶阀门,启动空调,听着压缩机的运转声逐渐平稳,便下楼去想他的下一位客户了。他不会想到,头顶那层稀薄的气体正在缓慢愈合,只因为1974年有人相信了一个方程式,1987年有人签署了一份文件,1988年又有人以埃及的名义批准了它。然而,在他自己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他也是这个故事的一部分:每一次正确使用的钢瓶,每一份被回收而非排放的旧气体,都是缝合天空之洞的又一根丝线。等到这户人家的孩子步入中年,大约在2040年前后,他们头顶的这把保护伞,或许已经重新完整无缺。